赤色大圭
听说职高同学要聚会,我兴奋难眠,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指尖竟有些微颤。多年前,我们如新生丝束,一同卷入城市东郊那座庞大的工厂。那时谁都以为,这卷轴会不紧不慢地转下去,直到鬓角染霜。
那是一座锃亮的工业徽章。效益好、工资高。我被分到中控室,做电仪维护。十八岁的少年满心骄傲,尽数寄托在一辆山地自行车上。清晨骑进厂区,车铃惊起梧桐树上的麻雀,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主人。“爱厂如家”的口号,我们是真的听进去了。那份赤诚里,有少年人珍贵的较真。
五年的光阴,被机器的热辊卷绕成紧密的丝饼。三班倒的交接班记录,潦草的字迹;成百上千台机器齐鸣,声浪如潮水拍打着耳膜;生产线跳闸,废丝如雪片飘落,众人垂手站立,听着损失在计数器上跳动;夜班前在厂区电影院看的那些老电影,倒班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中班前午餐后,在报栏前读报,阳光斜斜地切过梧桐,把“光阴”二字照得透亮。
后来,大厂改制。我们像纺丝过程中被判定不合格的废丝,被利落地剪断、卷落。最后一次领取补偿金,指尖平静无波,心底却心绪翻涌。与工友并肩骑车到路口,互道一声“再见”。那声“再见”轻飘飘落在晚风里,谁曾想,竟要穿越整整数年,才缓缓落定尘埃。
此后我辗转多处,在十几个岗位间来来去去。几十年的职场,像一条被反复搓揉的丝束,小心做人,勤恳做事,似乎什么都经历了,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直到那个春夜,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把散落的丝头,一根根重新接续。
聚会那天,酒过三巡,话题滑向那些缺席的面孔。有人倒在工位上,有人从高空坠落,像一截截断裂的丝束,无声无息。更多的人在各行各业里,咬着牙扛起一家老小。男人们额头的皱纹深如沟壑,像一把老式铜锁,锁住了各自的晨昏与寒暑。
酒意渐浓,有人提议,为十八岁的我们干杯。玻璃杯相碰的脆响,忽然在我耳中化作车间里万机齐鸣的轰鸣。恍惚间,我看见中控室地板胶下,那本被岁月浸透的书,泛黄的书页间飘出某个小说里的“那儿”——原来我们这代人的来路与去向,早被照见过。只是当年只顾埋头赶路,忘了问一句:“那儿”究竟是哪儿?
何须再问呢。十八岁的汗水、十八岁的憧憬十八岁的托付与不甘,就是“那儿”。那是春光乍泄前的悸动,是心境乍暖还寒的年岁,是终究没有被变卖的工厂抛下。那欲醉的青春、那饥渴的青春、那挥汗的青春,就是那托付给厂里的青春,却终究没有被自己放弃。这缕被时光搁置却未曾消散的青春丝线,在聚会的这个夜晚,重新转动。
人生能有几回“再见”?这一声迟到的重逢,这几壶浸润了岁月的老酒,暂且温一温中年的脾胃。它提醒我们:无论大时代还是小时代,没有谁活得轻而易举,但只要还有期待,岁月就在“那儿”;只要还能举杯,今朝就值得珍惜。
为“再见”,期待明天;为“那儿”,立足“这儿”。珍惜当下,珍惜身边人,也珍惜曾经,珍惜离人。
千言万语尽在杯中——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