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07月14日 星期五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在名物与省思之间行吟大地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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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帆散文集《远远桃花开》序言

  ■ (四川)蒋蓝

  写景状物,借物抒怀,历来是传统散文的正朔。但鉴于多数散文的千篇一律,审美疲劳自然成为对这类散文的回应。

  前不久我就文学批评家、散文家李敬泽新作《青鸟故事集》,与之做了二次访谈。他谈及如何以散文家的视角进入历史叙事,微观史尤其是名物之学的方法,成为了他远足历史、探访幽微的行囊与火把。

  名物之学是伟大、绵长的传统之学,也是后起的“注释学”之先兆。在一个散文高度同质化的时代,我们完全可以从名物之学的研究谱系之下,厘定出一条我称之为“名物写作”的文化踪迹。物名衍生于物,又与物有明显区别;物名与物一样,宛如语言学里能指与所指的关系,各自承载着时代、风化、情感的演变。名与实、形与神、心与物的关系实质上是哲学基本问题的体现,这也意味着,作家对名物的考察,其实就是渴望回到事物源头的努力。

  作家刘帆的散文集《远远桃花开》大致具有名物写作的向度,作者围绕故乡的种种风物与往事,逐渐打开了他行走大地的步履与省思。准确点说,刘帆使用了散文、非虚构写作、散文诗、随笔、杂文等文体,在俯仰与回眸之间,完成了他一次次对于纯美、对于形上之问的注视。

  散文《北望草原》是作者用力较大的一篇。作为草原文化的“他者”,作家在行走观察中,宛如一棵草,不自觉地融入到无垠的辽远地域中,较为丰满地展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从而昭示了作者对于静穆、安详时光的慕渴。

  看得出,刘帆与我有一个相同的喜好,那就是喜欢植物。他笔下涌现出的莲花、荷花、桃花、木棉花等等意象,均是南国具有代表性的典型植物,恰恰在于这些植物与他的经历具有不可分割的情愫,因而他的书写具有水到渠成之气。他有这样一番比较:

  “桃花的粉红,在时光里惊艳,那是桃花仙子的温柔灼热了岁月。而不善娇羞的木棉花,相比较桃花,他更像一位铿锵有力的汉子,不枝不蔓,力量无穷,因为豪情怒放了心中的火焰。故而,他的花枝,在南方柔美的植物中,具有摄人心魄的力量。他在枝头的风骨,永远是顶天立地的姿态,那些娇羞艳红,一点也不媚俗,如果更加形象一点,在力量与娇艳的对峙中,木棉花有一种平衡式的相互守望,相互包容,相互独立又彼此连绵鼓劲。”

  没有细腻侧观察与微妙感应,一般人很难在这两种不同种属与色泽的植物里,发现南国花海的错落之美。但有些可惜的是,作者抒情成分稍多了一些,不妨在植物考据方面多下些功夫,比如,桃是充满吊诡的文化符码,具有桃木、桃花、桃叶、桃实“四位一体”的植物特征,它们的文化象征既彼此抵牾,又暗含勾连,一篇散文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标举、放大、细化其中一个特征,把它与自己的经验予以对撞,就可能生成出一篇具有特殊个人生命痕迹的佳作。

  蕴情感于细节,含咏叹于呈现,纳激情于客观叙述,那样的话,一己的散文方可从同质化的写作里获得崛立的根性。

  在我看来,大地的根性往往缺乏诗意,缺乏诗意所需要的飘摇、反转、冲刺、异军突起和历险。也可以说,诗意是人们对大地的一种乌托邦设置;而扑出去又忘记收回来的大地,又恰恰具有最本真的散文本质,看似无心的天地造化,仔细留意,却发现出于某种安排。散文的这一大地气质,就决定了散文不必在务求诡谲布局、奇险造句的前提下,还要具备古罗马士兵那样的坚韧、皮实、摩顶至踵、一往无前的决然品质。

  其实,我更喜欢读刘帆笔下《桥头笔记》《水州好女河》《观音山散记》等这样的文字,他具有驾驭乡土地理、人文历史的能力,具有一种“漫写”的舒缓、纵深与阔达,由于作家娴熟于那些风物与历史,因而写作起来显得较为得心应手,有些段落,具有白描一般的力道:

  “桥头的义和墟。桥头有土名大嶺,侧地一带,其地荒弃已久,清康熙年间,桥头地广人稠,采买货物维艰,于是,在康熙六十年,由太史陈昆霞动员耆老乡亲集资,开荒建墟。墟,就是市集、集镇,通俗讲就是乡下的集市。今天,来还原讲述这样的历史,是人们需要在历史的某一处时间停下来,回顾及思索那些出现奇迹的迹象,只有回望才让一个地方别具意义。”

  只有回望才让一个地方别具意义。我们正是通过这样的一次次回望,我们的历史与文化正是在回望中得以源远流长,长流不息。刘帆的回望,其实是重新架构了一座座关于乡土过去、现在的纸上建筑,为未来存留了一份葆有真实、充满情思的证词。这样的文章,我以为应该成为刘帆日后写作的主要方向。

  这本散文集里,还有一部分篇什涉及思想与阅读,这也是本书的一个亮点。

  其实,散文与随笔之间一直存在着一个文体分野问题,只不过没有人去留意。散文是着眼于文学空间的,随笔是服务于思想空间的。如同面对一个苹果,散文是描述苹果的色泽、果霜、重量,随笔是咬下一口,细细说出苹果的味道,以及回忆里漫漶的隐喻。这并没有高下之分,但是有侧重之别。在我看来,大师们随笔的纵深之力、锋锐之度要高过散文。毕竟,随笔是精神的事情。

  刘帆的散文给我的最大印象,是一种散文的“正写”言路。所谓散文的“正写”言路,意思是刘帆的散文题材、写法、感受等等均比较正规、正式、正确、正常,他是按照狭义的文学散文而思考而落笔的,该取就取,该舍就舍,自然而然,未加刻意,一如原野上清风慢行的“荷花仙子”,未加粉丝而风姿可人,这是他散文的可取之处。尽管他在《后记》里提到散文的老法度,而我一直以为:好的散文羚羊挂角飞花摘叶,是神散,形也散的。

  2017年5月1日于成都

  (蒋蓝,散文家、诗人。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