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彪
●三线文化与816工程浮雕（资料图）
川北深山沟壑间，一批建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三线厂区静静伫立。斑驳的红砖墙上印着“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 的时代标语，废弃的车间里老旧机床锈迹遍布，厂区院落荒草疯长。上千处三线旧址散落全国十余省区，承载着一代人扎根深山、为国攻坚的集体记忆。如何妥善保护、可持续活化，是各地文化发展与基层治理必须直面的现实课题。
四川作为当年三线建设的核心省份，工业遗产家底丰厚。全省现已梳理出90处工业遗产资源，其中省级工业遗产32处、国家级工业遗产20处，存量规模位居全国前列。但亮眼资源背后，藏着难以回避的发展难题。各地争相投入资金打造三线文旅项目，多数项目常年亏损，投入越多、运营压力越大。目前全省已建成、规划落地三线专题博物馆超20座，展陈叙事、馆藏展品高度雷同，各地各自规划、重复建设，造成资源与财政资金双重浪费。
这样的困境并非四川独有。全国政协委员马萧林多次赴中西部三线旧址实地调研，他多次提到，伴随城市扩张，不少遗存因无序改造、随意拆除加速消失，整体保护利用工作阻力重重。深挖问题根源不难发现，不少地方陷入单一文旅开发思维，简单把工业遗产等同于旅游景区，将厚重工业历史简化为门票生意。发展路径一旦走偏，投入再多资金，也难以实现可持续发展。
“山、散、洞”先天布局
埋下多重治理难题
当年三线工程遵循“靠山、分散、隐蔽”选址原则，沿江河、铁路带状铺开，形成小组团、远距离、多点串联的空间格局。放在特殊年代，分散布局是保障生产安全的关键;放到如今遗产保护开发，却成了难以绕开的先天短板。
空间分布零散，直接带来产权、管理主体分散的现实矛盾。现存三线遗产产权归属错综复杂：一部分归中央企业，一部分归省属国企，还有些移交地方文旅、文物部门，另有大量废弃厂区产权界定模糊，长期处于无管护、无修缮的真空状态。多头管理之下，普遍面临三类问题。
一是保护资金缺口大。大量旧址达不到文物定级标准，无法申领专项保护经费，日常修缮、安防管护只能依靠地方零星财政补助，常年捉襟见肘。二是开发建设无序。各地一哄而上打造博物馆、文旅打卡点，历史叙事同质化，同类项目相互分流客源，最终普遍经营惨淡。三是财政投入效益偏低。有限资金被拆分投向数十个项目，每一处遗存都只能拿到少量补助，既做不到完整修缮，也无力支撑长效运营体系。
更深层的误区是不少地方片面理解三线遗产价值。一提及盘活利用，立刻照搬城市工业遗址改造模式：拓宽修路、建停车场、旧厂房改文创商铺、特色餐厅。这套成熟方案一般适配城市近郊遗存，却完全忽略深山厂区客观短板：客源往返路途远、出行成本高，每年漫长淡季客流稀少，单靠旅游收入根本无法维持运转。
长期研究三线建设史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陈东林提出，三线厂区沉淀的社区价值、产业承载价值，远远大于旅游观光价值。过去数十年，厂区和周边乡村早已形成紧密的共生关系：厂区道路是村民日常出行的必经通道，水电管网惠及周边村镇，厂区医院、学校曾经服务方圆数十里群众。如果只盯着旅游门票收益，就等于彻底浪费了遗存带动乡村就业、承接实体产业、赋能县域发展的多元潜力。
集中打造标杆遗存
分类分层盘活资源
想要破解分散开发、持续亏损的困局，必须调整工作思路，摒弃平均分配资金、全线铺开文旅项目的老路，走分级统筹、多元复合利用的路子。核心思路概括为两点：集中优质资源打造国家级文化地标，其余普通遗存立足县域产业实现转型复用。
集中资源建设国家级三线建设博物馆，树立全国三线精神文化地标。筛选保存完整、历史脉络清晰、配套基础完善的核心遗存，统筹资金、文物藏品、专业研究力量，规划建设国家级三线建设总馆。区别于各地小型厂史陈列室，总馆要完整梳理全国三线建设整体历程脉络，统筹文物保护、历史学术研究、爱国主义教育、研学实践多重功能，成为承载国家工业记忆的核心文化阵地。
攀枝花因三线建设而生，是全国标志性工业城市，当地三线建设博物馆运营多年，获评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同时当地正在推进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创建，出台历史街区、工业遗存保护等地方规章制度，政策支撑体系成熟完备。依托现有场馆提档升级、申报国家级博物馆，相比重新选址新建，能大幅节约建设成本，提升资金使用效率。
这一思路与国家层面“建立工业遗产分级保护机制”的政策导向完全一致。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信部、国家文物局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推动老工业城市工业遗产保护利用实施方案》，文件明确要求建立工业遗产分级保护机制，支持依托重要遗存建设专业博物馆。集中资源打造一处标杆场馆，既能为全国三线遗产保护提供示范样本，也能搭建藏品共享、史料研究、数字展陈的共享平台，带动各地小型遗存同步做好基础保护。
区位偏远、规模有限、不具备大规模文旅开发条件的三线旧址，不宜再持续投入资金扩建展馆，应当转向实体产业承载方向，把闲置厂房改造为生产、科创载体，这条路具备更强可持续性。
从硬件条件看，三线厂房普遍跨度大、层高充足、建筑结构坚固，适配装备制造、检验测试、仓储物流等产业需求，改造存量厂房相比新建厂区，工期更短、投入更少。
从区位条件看，近些年中西部交通基础设施持续延伸，许多早年闭塞的深山厂区现已接入主干交通线，物流通达能力显著提升。
从经济循环看，将闲置土地厂房作价，引入专精特新企业、科创小微企业，既能盘活闲置国有资产，还能稳定带动本地就业、增加属地税收，相比依靠财政补贴维持，可以具备自我造血能力。
盘活三线遗产
兼顾文化传承与国家战略布局
当前，四川被定位为国家战略腹地、关键产业备份承载区域，承担着新时代“新三线建设”重要使命。在此背景下，打造国家级三线建设博物馆，不只是留住一段工业历史，更能清晰完整串联起从当年备战建设到如今产业战略布局的历史脉络，让群众直观理解三线精神的时代延续，发挥其独特的爱国主义教育价值。
推动闲置旧址承接新兴产业，同样契合培育新质生产力、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国家战略部署。工信部明确提出，要完整收录三线建设等重要工业遗存信息，建立全国统一动态资源数据库;要推动工业遗产保护与先进制造业发展深度融合，把昔日工业“锈带”改造为高质量发展的“秀带”。
当前国家层面配套政策持续加码，专项债、中长期国债等支持渠道不断拓宽，关键在于各地拿出系统性、可落地的实施方案，把政策红利转化为遗产保护、产业发展的实际成效。
完善统筹制度
构建全域一体化发展格局
破解各地分散建设、各自为战的问题，需要分层完善配套制度，搭建国家、省级、产业协同推进的完整体系。
一是搭建“一总多分”全域博物馆网络。四川可依托攀枝花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打造国家级总馆，形成总馆统筹、各地特色分馆补充的布局。总馆完整呈现全国三线建设宏观历史，各地结合自身产业特色打造主题分馆：绵阳两弹城聚焦核工业发展历程，乐山金口河遗存重点展现铁道建设历史，形成覆盖西南、辐射全国的三线展示体系。
落地推进分三步走：由有关部门编制场馆提档升级专项方案，积极申报纳入国家“十五五”规划重大项目;对接多渠道资金，争取中央预算内投资、超长期特别国债、地方专项债支持;同步推进文物藏品征集、老兵老工人口述史采集、遗存三维数字化建档等基础工作。
二是省级统筹遗存分级评估，实行差异化发展路径。省级文旅、文物部门牵头开展全省三线遗存全面普查，综合评估遗存历史价值、建筑保存状况、产业开发潜力，划分三个层级分类施策。
一级地标性遗存：全国影响力突出、建筑保存完整、配套条件完善，集中省级财政资金修缮运营，打造区域标志性文化阵地;
二级特色型遗存：具备地域产业特色、交通条件尚可，因地制宜打造研学基地、文创园区、产业配套载体，采用政府引导、社会资本参与的运营模式;
三级基础型遗存：区位偏远、历史价值密度偏低，不再投入大额资金新建展馆，仅通过三维扫描、图文影像建档等低成本手段留存历史资料，落实基础安防、简易修缮管护即可。
同步依托成昆铁路、宝成铁路交通干线，串联沿线一、二级遗存打造工业文化廊道，统一设置标识、统一对外宣传、联动票务运营，打破单点独立经营局限，实现连片协同发展。
三是出台配套产业扶持规划，推动政策协同落地。由省级工信部门牵头，结合各地产业禀赋编制三线旧厂房承接产业专项方案，明确差异化产业准入方向：成都、绵阳科创资源富集区域，重点布局电子信息、高端装备研发;攀枝花资源型城市侧重新材料、新能源配套产业;城郊交通便利厂区布局轻型加工、仓储物流。
推广湖北十堰张湾区“以存量空间换产业落地”模式，通过厂房长期租赁、政企合营、PPP 等模式吸引社会资本入驻。旧厂房转型生产制造项目，同等享受区域招商引资优惠政策;改造为科创小微企业园的，可申报省级科技孵化器扶持资金。
深山之中的红砖厂房不会言语，却完整记录下艰苦年代举国攻坚的奋斗历程。盘活三线遗产，不能一味扎堆修建博物馆，在同质化文旅赛道上持续消耗财政资金，要结合遗存自身条件匹配适配路径，让工业空间真正持续“活”起来，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立足长远的务实选择。
三线遗产保护开发的核心矛盾，不在于历史资源存量不足，而在于统筹管理机制存在短板。遍地开花、分散投入的开发模式，与三线遗存先天分散、地方财政资金有限的现实形成根本性冲突。化解矛盾的核心，是摒弃平均用力的粗放思路，建立统一分级统筹机制，跳出单一文旅开发的固化思维。
四川拥有全国体量领先的三线工业遗产资源，具备先行改革的基础条件。建议率先启动三线遗产统筹管理改革，推动国家级三线建设博物馆总馆纳入国家“十五五”规划，配套出台省级工业遗产分级保护地方性条例。一旦试点形成成熟运行机制，可为全国各三线建设省份、各类工业遗存活化利用，提供一套可复制、可落地的 “四川方案”。
(作者单位：四川省煤炭产业集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