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约撰稿 周云龙 周鸿凌
身价过亿的他,身上带着两个与“草”相关的标签:
一个是“草舍”——江苏东台市溱东镇草舍村,这里既是生他养他的故土,也是他扎根三十年办厂兴业的基地。
另一个是“草根”——高中毕业便在乡村创业,既无名校学历傍身,也无专家头衔加持。
这两个与“草”相关的背景,看似与“不锈钢”毫不相干,更与大学实验室、国家标准乃至国家大科学装置扯不上任何关系。
一个“草根”企业家,为什么能北上、南下,占领全国高端建筑市场?答案写在他的通讯录里。
打开江苏东阁不锈钢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阁公司”)总经理蒋庆林的微信通讯录,里面存着104位教授、副教授和科研专家的名字,他们来自同济大学、东南大学、清华大学、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其中最早的一段聊天记录,发生在2011年。
一场官司逼出来的认知
2003年,东阁公司正值上升期。蒋庆林的玻璃幕墙点式驳接件在市场上畅销,他正准备扩大规模,3份“专利侵权应诉通知书”突然寄到厂里。对方手握3项发明专利,一旦败诉,主力产品停产,公司可能面临倒闭。
彼时的蒋庆林,对知识产权几乎一无所知,答辩状也不会写。
东台市科技局主动介入,派出工作人员帮他查阅档案、分析证据、撰写应诉材料。最终,对方一项专利败诉,另两项当庭撤诉。
官司赢了,但蒋庆林记住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光埋头干活不行,得懂技术、懂专利、懂规则。
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民营企业家,从头学不现实。他心里有了方向:“得找高人。”
他找的第一个人,就是东台市科技局领导。这位领导,后来成了他认识第一位大学教授的牵线人。
通讯录里的三个名字
第一个:同济大学张其林教授。2011年,东阁公司承接无锡恒隆广场项目,需要70毫米直径的超大不锈钢拉索,抗拉力要求1500千牛以上,公司现有技术达不到。
蒋庆林联系了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张其林教授。张教授没有让他购买新设备,而是提出一个工艺方案:用热铸锁头工艺替代挤压锁头。
东阁公司按方案制作样品,送国家检测中心测试,结果达到1900千牛,远超项目要求。这项工艺后来获得发明专利。张其林从此成了蒋庆林微信里置顶的联系人。
第二个:东南大学舒赣平教授。
2013年,在市科技局建议下,蒋庆林主动去高校“敲门”。他带队去了东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见到舒赣平教授。
巧合的是,舒教授团队当时正在开展不锈钢结构应用的前期研究,正缺企业配合做实验验证。
双方一拍即合,决定联合编写国内第一本《不锈钢结构技术规程》,东阁公司负责所有实验件的加工制作。
通过舒赣平,蒋庆林陆续认识了清华大学教授王元清、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王立军,以及多位建筑设计院的专家。
第三个:清华大学王元清教授。
2014年,王元清告诉蒋庆林,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正在建设大科学装置——江门中微子探测器,其中一项关键节点实验,需要一个直径一米的不锈钢螺栓球节点。
“这个实验没有经费,你能不能帮忙?”
蒋庆林回答:“做。无偿。”
东阁公司顺利制作完成了不锈钢螺栓球节点。实验结束后,研究所又提出:能否做一段1:1比例的40米直径不锈钢球壳网架节点,进一步验证可行性?
从2014到2017年,没有合同,没有订单保证,东阁公司一次次配合,一次次完成加工。
2017年10月,江门中微子探测器的核心部件——PMT模块光电倍增管不锈钢支撑结构及保护罩——正式招标。东阁与多家大型集团公司一起参与竞标,最终东阁中标。
2024年10月,全部供货完成。蒋庆林给王元清教授发了一条长微信。王教授回复了6个字:“这是你应得的。”
标准 标杆 标兵
30年的产学研合作,给东阁公司留下了三样特别的东西。
一是标准。阁公司先后参与制定了《不锈钢结构技术规程》《建筑不锈钢焊接管材》《不锈钢结构施工质量验收标准》等多部国家标准。一家民营企业,把自己的工艺写进了“国标”。
二是标杆。上海陆家嘴金控广场6万平方米的不锈钢米粒纹板幕墙,采用东阁公司自主研发的材料,一举打破德国的技术垄断;全球最大的江门中微子探测器,其直径40米的不锈钢球壳PTM支撑结构,由东阁公司独家制造;上海华润中心、上海浦东美术馆、深圳科技馆(新馆)等顶级地标建筑,同样镌刻着东阁公司的制造印记,已成为行业标杆。
三是标兵。东阁公司与东南大学联合设立江苏省研究生工作站,每年都有研究生前往草舍村的工厂开展实验。自2016年起,双方共同发起“全国不锈钢结构技术研讨会”,至今已成功举办四届。
东阁公司拥有专利200多件,获中国钢结构协会科学技术奖一等奖及其他省市奖项30多项。在民营企业中,独此一家。
从“草舍”到“草原”
有人问蒋庆林:一个高中毕业的民营企业老总,是怎么跟那么多大学教授、科研专家打上交道的?
他的回答很朴素:“人家要我做什么实验,我就做;要我加工什么构件,我就加工。不讲价钱,不嫌麻烦。”
在他眼中,产学研不是签协议、挂牌子,而是操作实验、加工试件、反复验证、写进标准……一件事一件事地落实、落细、落地。
人们常用“草莽”来形容那些从底层打拼出来的创业者。蒋庆林觉得这不完全是贬义,他认为草莽有它的生命力,但创业者不能一直停留在“草莽”阶段。
他说,这些年最大的变化,不是工厂变大了、产值过亿了,而是“遇到问题知道找谁了”。
草舍村的地名里带着“草”字,蒋庆林从不避讳自己的“草根”出身。正是这个从草舍成长起来的民营企业家,靠着手机通讯录里104位专家的名字,把产品送进了国家大科学装置,把生产工艺写进了国家标准。
33家院所,104位专家,这个靠一家一家上门“敲”出来的“科技朋友圈”,让“草舍”里的草,长成了一片茂盛的“草原”。
而这片草原的下面,正是企业高质量发展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