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5日 星期三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楝花风起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 邱忠忠

blob.png

  四月的苦楝花,又到了细细碎碎开满枝头的时节。

  春风吹过的河岸边,人来车往的公路转角,村口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总有一阵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地弥漫着。这股略带清苦的气息,是那么熟悉,仿佛是从久远的故乡飘来的。我循着香气望去,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映入眼帘,不知何时,它已开满了花。

  “紫晕流苏云”——那些细碎的淡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远看如烟似雾,朦朦胧胧一片。苦楝树的枝丫生得舒展,从下往上看,整棵树像一把打开的小纸扇,雅致得很。

  在我的童年,村里长着大大小小的苦楝树。一到三四月,整个村子就笼罩在紫云般的淡香里。我清楚地记得,屋子后面的猪圈边,就长着一棵苦楝树。那时它大概两米多高,在我眼里却已是参天大树。

  年少的我提着沉重的猪食桶去喂猪,走到猪圈边,手指早已麻了。于是我左手抓住苦楝树的枝干,借力攀上猪圈的矮墙——那一瞬间,纤细的枝干仿佛变成了父母有力的手,稳稳地托着我。枝干轻轻摇动,紫色的小花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我的父母亲是地道的农民。整个童年里,他们始终早出晚归,辛勤操持着田里的活计。我们家人丁单薄,没有多余的劳力。农忙时节,别人家的田里热热闹闹,而我家只有两三个人,弯着腰,从田这头割到那头。割完后,父亲一个人挑着两筐谷子,扁担压在肩上,弯成一张弓。

  我那时还小,能帮的忙不多。放学回来,煮一锅饭,把菜洗好切好,就算尽了力。母亲回来时,常常天已黑透。她放下锄头,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走到我身边,摸摸我的头,问一句:“作业写完了没?”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摸在头发上沙沙作响。但那双手,却暖得熨帖人心。

  苦楝树就长在猪圈边上,离灶台不远。母亲在灶前忙活时,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苦楝花。有一回她难得闲下来,靠着苦楝树干休息,花瓣落在她的鬓发间,白了一片。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发觉,母亲的头发不知何时已染上了白霜——像是飘落的花。

  这棵苦楝树,陪伴了我整个童年。它看着我煮饭、种菜、摘菜、喂猪,看着我爬上去捉星天牛,看着我一天天长大。后来,我搬出了老村,搬到了镇上。往后的日子里,我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渐渐很少回老村了。村子也日渐破败,我便更不忍回去了。

  一个草长莺飞的四月,我跟着族人去清明扫墓。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看着族人们焚烧的纸钱、升起的白烟,那白烟缠绕着一棵高大的树木。我抬头望去,满树都是细碎的紫色小花。

  是苦楝树。我原以为离开了村子,苦楝树便也离开了我。其实,它一直都在。在破败的屋子后面,在野草疯长的河岸边,在你不曾留意的转角处,总能看见苦楝树的身影。它太过低调,直到暮春,百花凋零,才肆意绽放出心中的那片紫。

  楝花风起四月天。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坟头,落在归途,落在每一个想家的夜晚。苦楝年年开花,故人岁岁远去。唯有那淡淡的、清苦的香气,还在替所有的离别,轻轻诉说着岁月的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