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仕鑫
惊蛰未至,残雪仍盘踞在枝头与檐角,凝结成细长冰凌,如倒悬的玉簪,映着料峭天光。父亲常说,这时节的泥土睡得最沉,连蚯蚓都蜷缩成琥珀色的绳结,深埋在冻土层下,做着关于春天的旧梦,不肯轻易醒来。
第一声雷传来时极轻,就如同少年在云层的后面偷偷地笑着。我清楚地看到,窗外的雪轻轻抖动了一下身子,房檐下面的冰凌也就随之出现了裂纹,紧接着,第二声雷响贴着地面滚动过来,好像是哪户人家的顽皮孩子把铜铃铛撒得漫山遍野,震得老旧房屋的瓦片都在轻轻颤抖。父亲披着棉袄推开了木窗,说道:“雷公爷这是在给土地娘娘挠痒痒。”
就在这种痒酥酥的震颤之中,泥土苏醒了过来。田垄上的褶皱最先开始舒展,地底的气息裹着腐叶的沉香,咕嘟咕嘟地向上涌动,那些沉睡的麦种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当胚芽顶破种皮的时候,还发出了细碎的爆裂声。菜园里去年被深埋的萝卜缨子,竟从积雪当中探出了几簇倔强的绿色,就像是举着春天的令箭一样。
雷声响起来变得越来越稠密了,我蹲在房檐下面,看着蚂蚁排着队列搬运着隔年的草籽。就在它们触角相互碰撞的那一瞬间,忽然有雨珠砸落在了青石板上面。这雨是带着温度的,落在刚刚翻整过的菜畦里,那些土便裂开细密的纹路,似老人笑弯了的眉眼。父亲说地气已经通了,便拿起铁锹向菜园里走去,当锹头切开泥土的时候,竟然有白色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仿佛是大地呵出淤积着的寒气。
雨后刚刚放晴的清晨,可以说是最为美妙的了。垄沟里积存的雨水泛着银色的光芒,蚯蚓们扭动着粉红色的身躯,把板结的土层搅成了松软的云絮,蒲公英的嫩芽顶开了碎石,绒毛上面点缀着像冰晶一样的水珠。老柳树垂下了万千条绿色的丝绦,每一根枝条都在抽出新芽,仔细去听,竟然能听到如蚕食桑叶一般的沙沙声响。这个时节里,就连空气都是黏稠的,裹着青草汁液与泥土的腥气,在鼻腔里酿成了让人微微有些醉意的酒。
河对岸的桃林,大约也是被雷声给惊到了。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的时候,花苞裂开的脆响接连不断地传来,惊得野兔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等到太阳攀上东山,整片桃林就已经像是燃烧起来的粉霞一样,花瓣落在解冻的河面上,被游动的鱼儿啄成了弯弯的小舟,载着隔了一年的心事飘向了远方。
暮色渐渐降临,雷声也慢慢朝着南山的方向去了。湿润的晚风吹拂过来,捎来了青麦苗的体香,混合着腐殖土特有的腥甜气味,蝙蝠从屋檐上面掠过,翅膀拍散了炊烟原本的形状。我踩着松软的田埂往家走,靴子底沾满了刚刚苏醒过来的泥土,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蓬松的云朵上面。
夜晚的时候,土地依然在生长着。借着月光,能够看到茼蒿的嫩尖正在以肉眼可以看见的速度往上蹿,车前草带着锯齿的叶片在风中舒展,就像是绿色的绸缎一样,蚯蚓们仍然在不知疲倦地翻耕着土地,将星星的碎光拌进了温热的土层里,远处传来了布谷鸟的初次啼叫,一声一声地叩击着春天的门环。
在这样的夜晚,就连梦境都是湿润的,我听到泥土在低声絮语,说每一道雷声都是天空投下来的吻,而所有沉睡的生命,最终都会在某个惊蛰的黎明,被吻成春天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