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潇潇
在实施“双碳”目标与全球绿色竞争加速的背景下,绿色产业政策已成为连接环境治理与产业升级的关键制度工具。然而,现有研究与政策实践中对其概念边界仍存在泛化与混用:或将其等同于环境规制,忽视技术扩散与产业组织重构;或将其简化为扶持绿色产业,忽略传统产业绿色化与循环体系;或将“凡绿色皆政策”的标准简单套用,导致评估口径分散、政策工具错配。基于此,本文聚焦“内涵与外延”两大核心问题:在内涵层面,揭示绿色产业政策的内容结构与运行逻辑;在外延层面,从产业边界、价值链边界与政策边界三个维度明确其适用范围与相邻概念的分工,以期为政策设计与效果评估提供可操作的分析框架。
一、绿色产业政策的内涵
内涵关注绿色产业政策在内容结构上“包含什么”及其作用逻辑如何展开。基于地方绿色产业政策量化评估的研究,相关文献通常将其核心特征概括为多重导向性、综合性、长期性与包容性,并据此阐释其在低碳转型、技术创新与产业绿色发展中的综合作用机理。多重导向性并非简单的目标堆叠,而是多目标约束下的动态权衡结构。基于这一特性,政策绩效不能仅以短期减排成效或产值增长幅度来衡量。具体而言,绿色产业政策至少需同时追求环境绩效的实质性改善与产业核心能力的系统性塑造,且在转型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牵涉分配正义与发展安全等深层维度。正是这种效率、公平、安全、韧性兼具的复合目标格局,决定了政策往往以政策组合而非单一工具的形式呈现,同时也要求在不同实施阶段动态调整各目标的权重,以避免陷入“只重增长”或“只重约束”的失衡困境。
综合性体现为政策工具的系统配置而非机械叠加。绿色产业政策通常联动运用规制型、供给型、金融型、需求型与制度型工具,在技术供给、资本供给、市场需求与行为约束之间形成闭环。其关键在于这些工具之间既可能产生互补效应,也可能出现替代关系,甚至引发冲突。尤其当标准体系无法成为跨工具运行的共同语言与约束基准时,金融支持、财政激励与监管要求容易碎片化,导致政策合力不足、执行差异扩大,进而削弱政策组合的整体绩效。
长期性源于绿色转型的资本沉淀与技术路径依赖,这要求政策覆盖研发、示范、扩散、替代、淘汰的全周期,并通过动态政策持续校准激励、约束与预期管理。其核心要义并非单纯的“时间更长”,而是依托两类机制:一是通过稳定且可预期的制度安排,降低企业在绿色研发、设备更新与工艺改造中的不确定性溢价;二是通过阶段性工具切换,实现从“扶持培育”到“竞争筛选”的机制转换,避免产业成熟后仍以同一强度实施干预,从而造成效率损失或产能扭曲,最终在技术路线演进与产业结构调整过程中,始终保持目标一致与工具适配。
包容性意味着政策对象不局限于狭义的绿色新兴产业,还覆盖传统产业的绿色化改造、绿色供应链的重塑与循环体系的建设,使其呈现出系统性转型的政策特征。供应链视角的研究表明,市场激励型政策不仅能促进核心企业的绿色创新,还可沿产业链传导并推动上游企业的创新,其外溢效应与融资约束缓解、绿色治理强化及绿色投资者监督等机制相关。但这种扩散存在层级边界,对上游一级供应链的影响更为显著,难以无限延伸,而对下游的外溢效应则更多集中于回收等特定环节。由此可见,包容性并不等同于外延的无限扩张,其有效实现依赖于对价值链关键节点的精准识别、对跨层级扩散成本的有效降低,以及以标准与信息披露为支撑的制度安排。
二、绿色产业政策的外延
外延回答绿色产业政策“到哪里为止”。若缺乏边界约束,该概念易被扩张为“凡与绿色有关的一切政策”,从而削弱概念识别力、造成工具错配并使不同政策的评估口径难以统一。为此,绿色产业政策的外延至少应在产业边界、价值链边界与政策边界三方面加以明确,以确保政策对象可识别、作用链条可追踪,并能与相邻政策概念清晰区分。产业边界的核心是界定哪些产业或活动可被认定为“绿色”。目录与标准体系在现实制度中承担关键边界装置功能:目录通过分类与条目化将“绿色活动集合”从宏观叙事中抽离,使之成为可指向、可核验、可监管的对象,并为金融支持、财政激励、监管要求与市场准入等工具提供统一口径,从而降低选择性执行与信息不对称风险。价值链边界的设定需打破生产端局限,应以产品全生命周期为主线,将生产、使用、回收及再生环节统一纳入政策规制框架,否则易忽视绿色转型的关键闭环,如绿色设计、绿色供应链与资源循环等环节。更合理的政策外延应将节能降碳、清洁生产、绿色设计、绿色物流与回收再利用等纳入一体化治理体系,避免“重生产管控、轻使用与回收环节”的碎片化治理问题。政策边界则要求澄清与环境政策、气候政策、科技政策等相邻概念的分工协同。具体而言,环境政策侧重限制污染,气候政策聚焦碳减排路径与约束体系,科技政策偏向研发供给与知识生产;与之形成互补的是,绿色产业政策在此基础上更强调产业能力建构、技术扩散与结构升级的中观制度安排,既关注排放下降,也关注绿色技术规模化、产业链竞争力、传统产业绿色化及需求创造。此外,绿色产业政策需与绿色经济、绿色增长等宏观范式保持层次区分:前者是实现绿色转型的中观工具体系,后者是总体发展理念。
(作者单位:广州大学经济与统计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