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任锁生
腊月天的黄昏,总是来得让人猝不及防,并没有带着多少温度的太阳,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坠落,沉沉的暮色也随之降下来,再渐渐弥散开去。好在街巷两边挨挨挤挤排列着的各色店铺,卖鸡鸭鱼肉的,卖对联窗花的,卖瓜子花生的,争相用花里胡哨的节日灯饰将自家的年货尽可能地装扮得醒目。店堂里亮如白昼的灯光也透过宽大整洁的橱窗和玻璃门倾泻而出,加上各种音响喇叭里此起彼伏的节日喜庆歌曲,以及南腔北调的叫卖吆喝声,生生将冻得伸不出手的数九寒冬腊月天儿,闹出热气腾腾的市井众生相。毕竟,年快到了!
过年,是离不开馍馍的。在过去,腊月里蒸馍馍,对于每家每户而言必不可少,馍馍不仅放在过年供奉祖先,招待客人自家也吃,还要留下来走亲戚。相同的馍馍,蒸的大小要一样,颜色要一样,还有就是花样翻新,这样才能在正月里走亲串户的时候让一家人脸上有面子。
照惯例,今年又该连续几天发面,蒸过年馍馍了。虽说母亲蒸出的过年馍馍堪称一绝,又好看又好吃,可看着她愈发佝偻的身体和皴裂的双手,我还是决定今年就不在家里蒸了,就从街上的蒸馍店里买些馍回来,让母亲省心省事。知道母亲不喜欢外面买的馍馍,我特意将馍馍摞得高高的,包着一圈亮闪闪白花铁皮的层层笼屉,呜呜鸣叫的风机,呼呼上窜的火舌,突突冒出的白色的水蒸气,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馍馍等元素全都拍下来做成视频,自我感觉应该可以成功说服母亲接受这个安排。
在我的记忆里,平常的日子里,母亲为了节省时间,一般就只是蒸一些普通的白馍馍作为我们早晚的干粮。只有到了腊月年根儿上时,才会精心准备各种馅料,醒发几大盆的面粉,连续几天忙碌着,蒸出各种口味、各种式样的过年馍馍,摆放在祖宗牌位与神像前做供品,等摆够日子后取下来后,才会分给我们吃。
母亲蒸馍的工序比较复杂,先是将水加热到手伸进去感觉微温但不烫时就关火,然后把上一次蒸馍时预留出来的一块老面肥捏碎在小碗里,用温水泡软和,再加两勺白砂糖,一勺自己熬制的猪板油,一起搅拌均匀后倒入面盆内的面粉里,掺入适量温水和好面团,用湿笼布遮盖,放到暖和的地方醒发。等待醒发的时间里,母亲就用铁锅煮加了红糖,红枣和适量碱面的红小豆,制作红枣豆沙馅料。制作这个馅料,豆子和水的比例可是绝活儿,需要做到不多不少,既能煮熟豆子,又不能让馅料太稀无法成型。
儿时,每次母亲做好的豆沙馅,都令我们姐弟垂涎欲滴,忍不住想要先挖几勺解解馋的。可母亲告诉我们,这个豆沙馅是不可以偷吃的,因为这是要供奉给祖宗和神仙们的,如果祖宗和神仙还没吃到,就被我们偷吃了,祖宗和神仙会惩戒我们的。如今长大成人,早已知道即使提前吃几口豆沙馅也不会怎么样的,但儿时记忆里的恐惧仍历历在目。醒发好的面在母亲手下被揉圆搓扁,反复加工成一个个圆剂子,包入适量豆沙馅后收边捏口团成圆圆的馍,上屉蒸熟,白白胖胖的馍出锅后,母亲还会给它们点上桃红色的圆点儿,一下子就把普普通通的白馍馍变成了供奉祖宗神仙的高端供品。除了蒸这种豆沙馅的过年馍馍,还有以红枣为饰品,将发面团巧妙造型成蛇盘兔,鱼戏莲,五福到等各种繁复样式的花糕,同样也是要涂上红色绿色的颜料,充分彰显出过大年的喜庆祥和。
回过神来,看着蒸馍店里机器和面加工做出来的一模一样的馍馍,虽说也有好几种口味,但无论如何都难掩其中的单调乏味感,别说说服母亲了,就是我和儿子看着,也异口同声,一致否决了由它们担当过年馍馍的重任。儿子提议,今年的过年馍馍诚挚聘请奶奶为我们家的“领军人”,统领指挥与传授要领的重任,我们一家三口全员参与学习与制作,力争将我们家的过年馍馍技艺完美继续传承下去。
厨房里灯光温馨明亮,灶台边老少四人一起动手,忙碌地制作着饱含喜乐安康,新年顺遂等诸多祈愿的过年馍馍,红红的窗花映照着我们全家人的欢声笑语,与蒸锅里冒出的蒸汽一起飞到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