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倪小红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又是一个冬至。在我的家乡，饺子是冬至的主角。
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总停留在冬至那天的厨房。天刚蒙蒙亮，父亲就会提着篮子去赶集，买回来一小块肥瘦相间的肉，再从地窖中拿出过冬储存的白菜、萝卜和大葱。他把食材清洗干净，把萝卜擦成丝，白菜切成丝，用盐腌制，再把肉切成小块，然后拿起菜刀“咚咚咚”地剁起来。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敲在我的心上，让期待变得愈发迫切。
肉馅剁得细腻了，盛进粗瓷盆里，红肉裹着白肉，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欢喜。接着父亲会挤出腌制萝卜丝和白菜丝的水分，剁碎，再把切碎的葱花、姜末撒进去，倒上酱油、撒上盐，拿起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筷子搅动的声音里，香味一点点漫出来，钻进鼻孔，绕着鼻尖打转，连三间小土屋的角落里，都浸满了这诱人的味道。
母亲这时会系上洗得发白的围裙，洗净双手开始和面。面粉在她手里渐渐变成光滑的面团，醒一会儿后，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揉匀，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再用擀面杖擀成圆薄的皮。擀面杖在她手里转着圈，一张张面皮就像盛开的白莲花，整齐地排在案板上。
接下来就是包饺子了，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母亲包饺子的模样，她的手像是有魔法，拿起一张面皮放在掌心，用小勺舀起馅料放在中间，然后指尖轻轻一捏，将面皮的边缘合拢，再顺着边捏出三道褶，每一道都捏得紧实又好看，一个圆鼓鼓、胖乎乎的饺子就成了，像一个个金元宝，稳稳地躺在案板上，载着一家人的和睦与安宁。
我也忍不住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面皮放馅料，可要么馅料放多了，捏不住；放少了，饺子瘪瘪的，包出来的饺子不是露着馅，就是歪歪扭扭，大小也参差不齐。母亲笑着把我包的饺子单独摆在一起，用手指轻轻抚平我捏皱的面皮，温柔地说：“慢慢来，多练几次就好了，我家孩子手巧，肯定能包好。”在母亲的鼓励下，我越包越认真，手里的饺子也渐渐有了模样，虽然还是比不上母亲包得好看，可每次看到自己包的饺子立在案板上，心里就满是成就感。
当饺子像一只只肥实的白鹅铺满案板时，就该下锅了。母亲把饺子倒进翻腾的开水里，用勺子沿着锅边旋转，一个个饺子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在锅里上下沉浮。火候到了，香味渐渐四溢。满满一屋子热气，瞬间铺满玻璃，与漫天飞雪隔窗相拥。热腾腾的饺子闪着温润的光，隔着薄薄的面皮还隐约能看到内馅透出的色泽。我端着空碗站在灶台边，时不时踮起脚尖朝锅里望，眼睛盯着那些翻滚的饺子，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只盼着能早点吃上。
终于，母亲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盛进盘子里，淋上一勺辣椒油，趁热开吃。我们顾不上烫嘴，用嘴吹着热气，夹起水饺，一咬，那鲜香、绵软之感，既爽口，又润喉，更暖胃、悦心，好吃极了。那滋味，是家的独特印记，是亲情深沉而又细腻的表达。在这寒意料峭的冬至，共享这满盘的饺子，心间充盈着无尽的幸福与满足，仿佛世间的一切烦恼都被这小小的饺子所吸纳、融化。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得狼吞虎咽，眼里满是慈爱，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她会拿起干净的筷子，给我夹一个最大的饺子，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就能天天吃上猪肉水饺了。”“饺子要放进滚烫的水里煮，才能熟透；人也得经过些苦日子的磨砺，才能长大。饺子要煮，人生啊，也得熬。”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只知道点头，如今再想起，才明白母亲简单的话语里，藏着对我的期许，也藏着她对生活的通透。
冬去春来，物换星移，近三十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当年为我们包饺子的母亲已永远离我而去。儿时的梦想就是什么时候能吃到猪肉葱花馅的饺子，一咬一个肉疙瘩，一咬直冒油，那时就知足了，也就幸福了。如今梦想早已变成现实，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也会买些菜，回家和妻子一起包饺子。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和面、调馅、擀皮，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甚至比母亲当年更讲究，选最好的面粉，买最鲜的肉，可煮出来的饺子，却总也吃不出小时候那深深印在我心里的味道。
直到我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看着孩子们围着灶台包饺子，看着妻子耐心地教孩子们包饺子，5岁的小女儿像当年的我一样，把饺子包得歪歪扭扭，妻子却温柔地鼓励她时，我才明白：这小小的像猫耳一样的饺子，不是简单的食材和调料能做出来的。那味道里，有父亲凌晨赶集时的奔波，有母亲揉面时掌心的温度，有他们看着我吃饭时的慈爱，那是用光阴熬出来的，用父母的爱和温情裹进去的。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行至中年，历经人事沧桑，我才读懂了冬至背后的含义，幸福的真谛不在于你做的饭菜是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而在于谁来做，为谁而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