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浩军 钟妙明/文
咸丰八年（1858）秋，数千考生集聚京师，参加三年一度的顺天乡试。
其时，清廷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内忧外患，内有太平天国起义，烽火四起，外有西方列强入侵，大清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国事败坏，民生凋敝，大清王朝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咸丰皇帝压力重重，疲于应付，但他极欲有所作为，求治心切，迫切希望选拔人才，振作朝纲。乡试关乎大清命运，他有着极高的期待。
咸丰皇帝经过深思熟虑，于八月六日挑选出此次乡试考官，柏葰担任主考，朱凤标、程庭桂任副主考。
这几位考官，不仅具有丰富的学识和经验，在各自领域也是备受推崇的权威人物。
柏葰，是两朝老臣，任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素以正直著称，深受咸丰皇帝器重。柏葰出任主考，分量够重，也可见咸丰对此次乡试的重视和用心。
朱凤标，这位历官工部、刑部、户部尚书的官员，被赐予紫禁城骑马的特权。他经验丰富，曾担任会试副主考、山东乡试副主考、顺天乡试副主考，选拔人才众多，被誉为得士之最；他书读得好，殿试成绩优异，名列一甲二名进士，即榜眼。他是浙江萧山人，当地还流传着“做官要看汤金钊，读书要看朱凤标”的说法，足见他在读书人中的威望；他学问深厚，曾受道光皇帝信任，为皇七子奕譞教授学业；他官声清廉，无人能在他这里走后门，乡人甚至称他是“洋铁大伞”，可见他在为官清正方面的口碑。咸丰皇帝也听闻朱凤标的美誉，要的正是他的这种不徇私情。
而程庭桂时任左副都御史，也有着较高的声望和才干。科举发展史是一部舞弊与反舞弊的斗争史，清廷非常重视科举考试，视为抡才大典，然而，历史上的科举考试舞弊行为屡禁不止。咸丰皇帝用程庭桂出任副主考，是要通过他的监督，确保科举考试的公正公平。
咸丰皇帝选派柏葰三人主持此次乡试，定要为大清选出经世济国之才。
科举考试如期举行，数千考生参加了激烈的竞争。
考试过程中，经历了封卷、誊录、同考官阅卷、推荐等多个环节。在各个环节中，都有严格的规定和要求。在评定榜单期间，柏葰等人对考生们考卷的优劣反复斟酌，进行了微调，对录取名单也有所增删。这是常规操作，不足为怪，朱凤标等人也不以为意，未予细究。
九月初，录取名单公布。这次考试共选拔出两百多名举人。
柏葰主持乡试有功，随即官拜文渊阁大学士。
然而，就在这份榜单公布后不久，有人举报称，榜中有个叫平龄的是个戏子。按照大清规定，倡优戏子及皂吏属贱民，本人及世代子孙不得参加科考，这是铁律。由此，考生们纷纷怀疑其中存在舞弊行为，一时间京师舆论哗然。
随后，一个叫孟传金的御史上奏咸丰皇帝，参劾此次乡试有舞弊行为。咸丰十分恼怒，即命他严查此事。
经过调查，平龄平时酷爱唱戏，也很会唱戏，的确经常出没于京城戏班，还常常登台演出，但他并未加入戏班，顶多算个京剧的资深票友。如此平龄不是戏子，参加科考无可厚非。
但在调查中，孟传金还是发现了问题，平龄的朱卷、墨卷不相符合。
墨卷，是考生在考场内书写的卷面，交卷后，收卷官用红笔照抄一遍，即是朱卷，然后送呈考官以供采择。通过对比朱卷和墨卷，孟传金发现了问题，平龄墨卷之上有多个错别字，按照规定这样的卷子是不能被录取的。但朱卷上却没有错误，显然是有人更改了卷面内容。
更改考卷内容即意味着舞弊。这一发现让调查的官员震惊不已，也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人们纷纷猜测这背后隐藏着什么真相？是谁哪个官员在徇私舞弊？
孟传金将情况如实禀报咸丰皇帝，咸丰忍不住了，大怒，即命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兵部尚书全庆、吏部尚书陈孚恩会同调查，严令必须彻查，不得有任何偏袒和维护。
载垣等办案大臣不敢懈怠，连夜开展行动，搜捕相关涉案人员，严加审讯。不久，他们向咸丰皇帝上奏了调查结果。据报告，考生平龄的墨卷中出现了七个错别字，而担任同考官的翰林院编修邹石麟在誊抄时将其改正，平龄卷面荒疏竟被录为第七名。而更严重的是，二百多名举人试卷中，有五十份也存在问题。
这案子越扯越大，黑幕后面居然还有黑幕，咸丰皇帝怒不可遏，大骂道：科考乃维系国家统治之根本，如此严令还有如许情弊，大负所望，主考、同考各官真是荒谬之极。他下令即将柏葰革职，朱凤标、程庭桂停职，听候查办，又命办案大臣继续审查，认真研鞠，从严惩办。
于是，办案大臣们又连日加紧查办。肃顺则负责对卷子展开调查。其间，平龄遭严刑拷打，死在了牢内。
肃顺极力从试卷中找寻漏洞，没几日，便从考生罗鸿绎的试卷找到了问题。罗鸿绎的试卷起初是写在副榜上的，但最后公布录取名单时，罗鸿绎却登上了正榜，成为了举人。其时，榜单分正副两榜。那些登上正榜的人是正式成为举人，而那些文章还行但达不到录取标准的即登在副榜上。此事，兵部主事李鹤龄、翰林院编修浦安等参与了舞弊，而柏葰听受随从嘱托亦卷入其中。
其间，社会上已是议论纷纷，人们最关注的当然是几位大员。
对于柏葰的情况，有些人表示理解。他没有收取贿赂，只是听从了别人的嘱托撤换试卷，负有一定责任，但没有治罪明文。柏葰是蒙古正蓝旗人，堂堂一品大员，想来顶多降级罚俸之类。但是肃顺出身宗室，为咸丰皇帝倚重，权势日盛，他与柏葰素来不和，巴不得借此把这几个考官都扳倒。柏葰怕是难免要走一趟新疆。结果如何，不可预料。
有的说朱凤标也是两朝老臣，为官清廉有名。萧山人说“你是朱凤标出世”，那是一句骂人的话，意思是不肯帮忙、不近人情，可见他为官谨慎、非常讲原则。但是，如今案情重大，雷霆震怒，人们也担心朱凤标会不会被查出什么问题。这帮办案大臣抓住不放，巴不得越闹越大，朱凤标被按个罪名也未可知。
至于程庭桂，他其实还算正直，但是他的儿子程炳采仗着父亲是考官，在外面到处收取贿赂，拿了一大堆请求关照的条子。此刻，程庭桂只怕已是热锅上的蚂蚁，忙着帮儿子烧毁条子。
果然，办案大臣又挖出了严重的条子案。其时，科考之中条子之风甚行。所谓条子是考生和考官规避誊抄考卷的作弊方法。考生和考官提前约定一些特定字词、以及在文中的书写位置，考官可以凭条索引，在批阅考卷时找出该考生的卷子，给予照顾。程庭桂及其子程炳采即有此舞弊行为，传递关节，交通嘱托。
其中，对于朱凤标，办案大臣们查来查去，实在找不出他的任何舞弊行为，确实是一把“洋铁大伞”。但他身为考官难辞其咎，即应治罪。
在这一案件中，如何处理柏葰是核心，为朝廷内外关注。柏葰听受随从嘱托，撤换试卷，负有责任，但他身为一品大员，又未亲受贿赂，刑部上奏没有治罪明文，无法拟罪。可是，肃顺他们与柏葰历来政见不合，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第二年二月十三日，载垣等四大臣上奏科场案内各员处理方案：罗鸿绎贿赂请托、李鹤龄、浦安上下串通，目无法纪，拟斩立决；邹石鳞擅改朱卷，拟革职后永不叙用；平龄已死勿问；柏葰比照交通嘱托贿买关节例，拟斩立决。等等。
对于科场案内各员处理，咸丰皇帝一一准奏。然而，柏葰一贯为官清廉，在本案中虽有舞弊行为，但他并未亲收贿赂，如果判处死刑，似乎有些过重。咸丰对此很是慎重，念他是两朝重臣，有意从轻发落。
在勤政殿，咸丰皇帝召见了诸亲王大臣，他环视四周，满脸伤感，对于载垣上奏处理柏葰的意见，询问有无被屈抑的情况。然而，肃顺力争必须严格执法、明正典刑。而其他诸臣一个个低头，默无一言。
其时，朝廷内外交困，又遇如此重大舞弊案。咸丰皇帝犹豫再三，决定趁机以严刑峻法整肃朝纲。他下令即行处斩柏葰，派肃顺等监斩。
柏葰被押到菜市口时，大骂肃顺将来也要来此吃一刀。大清两百多年来，凡是一品大员临刑之时多被赦免，改斩为戍。柏葰以为咸丰皇帝肯定会特赦，他还叫家人准备起解行李。不料，他成了历史上死于科举案的最高官员。
其时，浦安、李鹤龄、罗鸿绎也一并被处死。
其后，载垣等又上奏程庭桂、程炳采收受条子，确有实据，应予斩决。咸丰皇帝不忍父子同赴法场，法外开恩，将程庭桂发往军台效力，程炳采仍然处斩。
对于朱凤标的处理，乡试中的舞弊他虽然不知情，但身为副主考不能监督同僚，致程庭桂大行舞弊，在柏葰改换中举试卷时，也未问明缘由，不予制止，事后也未参奏，若照旧例办理，即应治罪，但咸丰皇帝素知他清廉无私，仅坐失察议处，着从宽即行革职。
这次科场案，总计91人受到惩处，其中5人被斩首，3人充军，7人被判充军后又准许捐纳赎罪，7人被革职，16人降级调用，38人被罚俸一年，13人被革去举人功名或停止会试资格，2人死于狱中。死于狱中的两人，一个是平龄，另一个是柏葰的随从。
清代最大的一场科场舞弊案就此落幕。
朱凤标被革职后，闭门谢客，在家读书，没想到，咸丰皇帝还在记得他，半年后就召见了他，命他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仍值上书房，授醇郡王读书如故。后又任兵部、吏部尚书，以及乡试副考官、会试正考官，等等。其后，朱凤标官拜体仁阁大学士，时称“萧山相国”。
戊午科场案为咸丰八年发生，因当年是戊午年而得名。在这场大案中，朱凤标是处分最轻、又起用最快的一个，其中缘由，当是他为官一贯清明的缘故，是他的“洋铁大伞”保护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