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泉辛

北方麦黄,江南秧绿。每一年的小满节气过后,故乡的大山里,草树荟蔚,丛林蓊郁,鸣蝉在绿树上高唱,陆水河也进入了丰水期,村子里的塘陂,到处是江水漫溢。“芒种芒种,连收带种”。鄂南大山里,小满节气一过,仲夏的脚步却姗姗来迟。在这个时候,有芒的麦子可以开始进行收割了,有芒的稻子必须抓紧时间开始插秧,否则错过了农时,会影响一年的收成。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农历五月,故乡总会燃起夏的激情,掀起满坡满垄的麦浪。在老虎岩村,有一些比较肥沃的山地,小麦长势较好,也成熟得较快。一垄垄的小麦在阳光中,迎风起舞,田间便扬起了金色的麦浪。大山里出现了男女老少挥镰刀割麦的热火朝天景象。几乎家家都在双抢,户户都在田间割麦。那时,布谷鸟在绿波无垠的竹海中,不厌其烦地催耕:“阿公阿婆,割麦插禾。”乡村仿佛在芒种期间直接进入到农忙模式,连那碧蓝的天空上飞翔的云雀和黄鹂鸟,也跟着欢快地歌唱,似乎在为“双抢”的山里人加油助兴。山里有许多山地和梯田,纵横交错,重重叠叠。水田和旱地,麦地和秧田,在山野间阡陌相连,往往会出现两种不同的色块,绿色的是秧苗碧翠的秧田,金色的是在季风中泛着金黄色泽的麦穗和麦芒。两种色彩的交融与铺陈,极大地丰富人们的视野。
“新秧初出水,渺渺翠毯齐。”在芒种前后,南方气温陡然升高,大山里空气湿度增加,天气开始闷热,差不多已经进入了仲夏季节了。老虎岩的水稻田也出现出鹭鸟翔飞,池塘里虫鸣蛙唱,万籁悦耳的声音。麦田间,到处都是随风起舞的金色麦浪。小麦要收割了,绿秧也必须趁早栽。那时候,急性子的父亲,隔夜就把从小镇上,杨三铁匠铺里预定好的几把镰刀,在磨刀石上磨得一片锃亮,锋利且耀眼。
童年时代,我也循着麦香的指引,来到田边。抬头四顾,只见麦浪起伏的麦田里,村子里的大人都在挥镰刈麦。有的在扎麦垛,有的在脱粒。成熟了的小麦,朝下耷拉着,麦穗儿都颗粒饱满,一粒粒都胀鼓鼓的,像要爆裂开来似的。细长而尖利的麦芒,在仲夏的山风中摇曳着,闪射着诱惑的光芒。麦芒与麦芒之间,相互之间挨挨挤挤,有彼此依偎着,或一大片,从垄上延伸至逼仄的山路山上;或一小畦,点缀着夏天的蓝天白云;或一丘丘、一层层,给梯田坡地穿上了金色的甲胄。麦秆也闲不住,随风舞动,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灵感,对着辽邈的蓝天抒写着大地的、关于丰收的诗篇。
在这个“双抢”季节,学校都要放农忙假。小学生干不了力气活。只能提着大竹筐,到新笋林立的竹林间,捡拾一些刚刚从成材的新竹身上落箨掉下来的笋壳,用于小麦收割完成之后,捆扎秧苗。或者行走奔波于阡陌之间,提着餐盒,送早中餐饮,端茶送水,或者在茅草丛生的山野放牧耕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记得有一年我上五年级,芒种期间学校放农忙假。在下深竹坪的麦田里,我为家人送完饭,觉得大人割麦非常有意义,便不顾父亲劝阻,也拿起了镰刀,在田垄间开始学习刈麦。开始力道不够,麦茬收割得不整齐,长短不一,毛糙糙的,姐姐看到了之后,走过来手把手亲自示范,教我割麦子。我弯下腰,学着姐姐的模样,左手紧紧地抓住一把麦杆,右手用力挥镰,使劲一割,麦子就在我身后倒下一排,不一会儿,一大垅麦子就已割完,地头码好打捆的麦子,垄间只剩下一个个麦茬,还算整齐。困了累了,我便趴在已经脱粒的麦秆草垛上,休憩一会……山风徐徐,麦粒及麦秸的草鲜味直抵肺腑,每一个毛细孔里都像啜饮了清凉甘露似的舒适。
小麦收割后,麦秸垛堆积如山,有的被囤积在禾场上,有的被父亲点火就地焚烧在麦田,作为天然的有机肥料。紧接着就是用竹笕引山泉水,把麦田重新耕作,变为春水荡漾的水稻田,经过一番精耕细作,用耙整平之后,便插上嫩绿的秧苗。在我的记忆中,几乎每一年的“双抢”,都是割麦前收割地里的油菜籽,割麦后就是插秧。
随阳山里的冬小麦,总体来说,产量不算高,但品质十分精良,口感地道纯正。上世纪80年代,山外的城里人经常到山里来收购小麦。用来制作各种美食。因此,山里的小麦也遐迩闻名。因为山里冬天气温要比山外低,严寒和冰雪覆盖着麦苗,那雪水渗透到土壤里,直接冻死了病虫,没有了病虫害,所以来年的小麦长势喜人。到了五月,农家往往青黄不接,山里人便把收割来的小麦磨成面粉,做成面疙瘩、烤麸和面条等。
“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麦子成熟了,收割了小麦,颗粒归仓,吃麦馍馍。山里农家就像过年屠宰了年猪,可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似的。小麦虽然不是大山里人们的主要口粮,但在当时由于产量不高,口感又非常好,因此也会作为稀罕食物,用来招待贵客。自己家的厨房,也会隔三差五用面粉制作各种面食。父亲是一个非常有生活仪式感的人,每到芒种时节,收割完小麦,插禾洗脚上岸,用当年当季的谷物,制作成各种美食,配以三牲酒礼。在祖堂或者田间地边,开始最虔诚、最简短的安苗祭祀活动,并许下虔诚的心愿。期盼来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芒种节气麦香飘,炎炎酷暑即来临,山里人有句民谚,叫做“插禾上岸,板凳坐断。”此时,忙碌了十天半月的人们,个个赋闲在家,心思也活络起来了,有更多的心思用于琢磨美食。记得有一次,我在肘野的公路边,看到偌大的禾场上,摆满了篾箦,箦上支撑着无数个木架,木架上一溜儿排列着比竹筷略大的竹棍,竹棍上悬挂着丝丝缕缕的、条状的新压制的新鲜面条。在麦收季节,父亲把小麦研磨成精细的、白花花的面粉,一部分压制成挂面。剩下的便用来制作各类美食。包子、馒头、饺子、馄饨、桐叶粑……变幻着花样。最令人难忘的是将麦粒做成麦酱,那可是一道下饭的农家美味。
故乡种麦者渐少,麦香渐淡。如今,在芒种季节,五月的乡村,再也见不到田野中金黄色的麦浪,家家户户收割小麦,在端午节蒸包子馒头,吃咸蛋,制作各种美食,品尝自家播种的小麦的情景了,再也无法在田野中看到漫天金黄色的麦穗,再也无法搓一把带刺的麦粒,放在嘴里尝一尝那童年时代麦香的滋味。然而,故乡五月的诱人的麦香,时时刻刻都萦绕在我的脑海中,芬芳着我童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