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余秀华诗歌对故乡、爱情、生命三大主题的书写充满矛盾,对故乡的态度是渴望逃离却抱有依恋,对爱情的描绘方式是暴露与纯洁共存,对生命的感叹是写实与写意结合,这种矛盾的书写使余秀华的诗歌更具张力,表现出深广丰富的诗歌内涵和情感经验。
■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硕士研究生 游新
在余秀华的诗歌中,反复的出现对横店、爱情、底层生命的描写,而在这三个主题的诗歌描写中充满着矛盾。这种矛盾不仅表现在文字表达上,还表现在情感经验上。这种矛盾对立的表达方式和情感经验在诗歌整体中达到统一,从而扩展了诗歌内涵的深度和广度,展现了诗人多样的情感经验。正如瑞恰慈“包容诗”的概念所说的:“一般情况下相互干扰、相互冲突、相互对立、相互排斥的冲动,在诗人身上结合成一种稳定的平衡状态”【1】,这种对立的平衡,比单一明晰的情感经验更具审美价值,更具美感。
一、故乡:逃离与依恋
余秀华出生于湖北一个叫做横店的村庄,在这里她度过了漫长的前半生。作为一个农人,余秀华对于故乡横店有着矛盾纠结的情绪,一方面想要逃离横店村的生活,一方面又对乡村生活怀有眷念。横店的生活对于她而言只能叫活着,她说“多年来,我想逃离故乡,背叛这个名叫横店的村庄,但是命运一次次将我留下,守一栋破屋,老迈的父母和慢慢成人的儿子。”贫苦的生活、残疾的身体、行尸走肉的婚姻把她绑在横店这个小村庄,这一绑就是四十年,“快四十年了,我没有离开过横店。横店尾部很轻的方言,如风线下沉,一个人就是一个下沉的过程,包括庄稼、野草、兔子和经过的云。”很难想象内心世界如此丰富细腻的余秀华在“巴巴的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的横店生活里经历了怎样的内心煎熬。
但是余秀华与横店又有着不可磨灭的牵绊,当余秀华的出名使横店村的建设焕然一新时,她竟也生出了乡愁,在采访中她曾说,这种乡愁来自横店村的变化。她一方面渴望逃离故乡,一方面又与故乡的草木有着深刻的联系。她的诗里落满了关于横店村的意象,“恰好阳光正好,照到一方方小水塘,照到水塘边的水草,照到匍匐的蕨类植物。照到油菜,小麦。”她对农人赖以为生的麦子有着深厚的情感。“首先是我家门口的麦子黄了,然后是横店,然后是汉江平原,在月光里静默的麦子,它们之间轻微的摩擦,就是人间万物在相爱了”“作为一个农人,我羞于用笔墨说出对一颗麦子的情怀,我只能把它放在嘴里,咀嚼从秋到夏的过程。”在对横店的描写中,余秀华与故乡的关系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在横店,起伏的丘陵地形如微风里的浪,屋宇如鱼,匍匐在水面上,吐出日子,吐出生老病死和一个个连绵不绝的四季。我说不清楚,四周一天天向我合拢的感觉,我离开的一天会不会有一棵花椒树早早地站在我头顶。”
余秀华与横店的关系,就是她与世界的关系,与群体的关系。在《关系》里,她说:“我的墓地已经选好了,只是墓志铭是写不出来的,这不清不白的一生,让我如何确定和横店村的关系。”在横店村的生活是一眼望到头的,而令人绝望的正是这毫无波澜、失去底色的生活,所以在横店的一生是写不出墓志铭的。她在横店生活了四十年,却依然是孤独的,除了植物、天空,她没有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她写诗,丈夫讨厌她写诗,她想要离婚,整个村庄都为此惊讶。她摇摇晃晃的走姿和她纯洁高贵的灵魂一样,被视为异类。她说她不需要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但有时候也渴求有人说说话。一方面为了自由要抛却群体,另一方面为了对抗孤独又不得不报团取暖,余秀华说自己是“分裂的”。
二、爱情:暴露与纯洁
曾经有人做过统计,从2014年到2015年1月20 日之间,余秀华的诗歌里出现了140余次“爱”字。在《诗刊》编选的《月光落在左手上》和余秀华自己编选的《摇摇晃晃的人间》中,诗歌《我爱你》都放在了第一首,不管从诗歌内容和质量上,都可见爱情在余秀华诗歌中所占的重要地位。
余秀华说:“爱情离我很远,切肤之爱与灵魂之爱,到现在我都没有真正经历过。”也许正是因为对爱情的不甘心,才让她的诗里充满了对美好爱情的真切向往。对于“切肤之爱”的描写,历来被人认为是暴露的。余秀华的成名作——《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一直备受争议,“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将身体欲望写得如此美,更可贵的是这代表着女性对身体欲望的勇敢表达,颠覆了女人性被动的传统规范。对身体欲望的露骨描写看似暴露,其对爱情的精神内核却是纯洁又崇高的。余秀华说,要想睡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但因为只想睡你,所以穿过枪林弹雨也要去睡你,这才是爱情的忠贞。这是一个女性心中对爱情的坚守,在余秀华的笔下,相比于男性,女性的爱情更纯粹、更坚韧。“我也有过欲望的盛年,有过身心俱裂的夜晚,但是我从未放逐过自己,我要我的身体和心一样干净,尽管这样并不是为了见到你。”在一个许多男性以占有更多女性肉体为荣的时代,女性却始终期望获得男性心中唯一的情感联系,陈亚亚认为这种对“真爱”的追求其实没有太大意义【2】。或许这种寄托于具体对象的爱情很难实现甚至无法实现,但是爱情本身带来人的美好感受却是真实存在的。
余秀华追求的只是纯粹的美好爱情,而无关具体对象。她说,爱情是一件玄幻的事情,它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美好的幻想,爱情的对象是可以变换的,但爱情是永恒的。《我爱你》正是呈现了美好爱情给人带来的感受,不用管对象是谁,这种感受本身就是美好的。“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正如沈睿所说,多么“清纯胆怯美丽的爱情诗”啊。当爱情褪去欲望的附属,纯洁得有点过分,“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它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因为对另一个人产生的美好幻想,内心发生一次次的悸动,而“我”要按住它,仿佛一戳破就破坏了这种美好的幻象。
不管是切肤之爱的身体欲望还是灵魂之爱的精神崇高,暴露与纯洁只是余秀华的爱情诗带给人的视觉外壳,其真正内核是纯粹的爱情观,是对爱情本身的感知和追求,无关具体对象也就无关乎欲望,无所求也就得自由。
三、生命:写实与写意
余秀华说:“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能按照自己的心愿活着,本来就是一种胜利,能活着就是胜利。”她的诗写了许多关于生命的沉重与坚韧,作为“草根诗人”、“底层诗人”,她有许多描写底层人们真实生活的诗歌,因为真实所以感人;但同时她也能够跳脱出具体生活,回归内心,以写意的方式展现内在的生命诉求。
余秀华说,农村的人们匍匐在地上,上天取走他们的思想,反而使他们得到了平和与幸福。他们像草一样,总有办法解决各种问题,这是底层的坚韧。《木桶》写的是余秀华的母亲,也是写千千万万挑起生活重担的妇女。“儿女装进来,哭声装进来,药装进来,她的腰身渐渐粗了,漆一天天掉落,斑驳呈现。而生活,依然滴水不漏,她是唯一被生活选中的那一只桶。”不管在年少芳华时有多美的杨柳身姿,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的腰越来越粗,堆积的不只是脂肪,更是生活。《茧》是写父亲的,“埋你,也埋你手上的茧”,如同母亲的腰身越来越粗,父亲手上的茧也越来越厚,今生受的苦够多了,所以“一路,你不要留下任何标志,不要让今生跟来。”《一包麦子》写父亲割麦子的情景,父亲一根白头发也没有,却举不起一包小麦,“我”以为父亲是骗人,而实际上父亲没有白发的真相是:“他有残疾的女儿,要高考的孙子,他有白头发也不敢生出来啊。”《子夜的村庄》写一个留守村庄的女人,丈夫十年来在北京,女人的孩子死了,乳房有了肿块,她的心也凉了。
生活充满割草、喂兔子、割麦子的琐事,充满苦难,但这并不妨碍余秀华在对天空、植物的内心冥想中以抽象的思维诗意地思索生命。“麦子是低矮的,黄透的油菜也是”“云都是低矮的,然后是白杨树”“低矮的东西风是吹不走的,父亲的六十年,我的三十八年”,“我”和父亲的生命也如同麦子、油菜、云和白杨树一样,是低矮的渺小的,我们存在无广袤的世界中难以被看见,而这些低矮的东西恰恰能抵挡来自生活的风浪。生命厚重的六十年、三十八年在另一首诗里变成对生命流失的感慨,“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长大,他要翻山去追一只蝴蝶,他不知道一个中年人梦见过他,中年人老了,又一次梦见了他。他不知道跑过的路,蜷缩在一个球里,不久后,他就扔了它,让它一年年堆积成灰。”少年对光阴的态度如同一只轻飘飘的蝴蝶,甚至少年时的人感受不到时间,所以少年可以让装满了时光的球一年年堆积成灰,因为他不会想起去翻看那些旧时光,而中年、老年后一次次梦回少年,是人对时间的梳洗,是生命即将结束时的必要仪式。
生命是如此的渺小、低矮、难以把握,但它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却超乎想象,痛苦是因为抱有挣扎向上的希望,正恰恰是余秀华一生的写照。在对生命的描写中,超越了性别,任何生命都让人敬畏,“活着就是一种胜利”。
四、结语:激荡与平静
余秀华曾表示,她的内心永远是激荡的,只有在写诗时可以得到暂时的平静。这是因为诗歌可以让她变得平静,也是因为写作诗歌需要保持平静的状态,只有内心平静时才能写诗。这种心境的冲突实际上表明她将激荡的心情用平静的笔触写出来的过程,当矛盾对立的情感经验在内心达到平衡状态,发而为诗,就形成了瑞恰慈所说的“包容诗”,这种有着“对立冲突的平衡”的诗才是好诗,这种对立的平衡是最有价值的审美反应。人的情感总是多样、善变、充满矛盾的,余秀华毫不隐晦地将内心丰富的情感通过诗歌呈现出来,正是因为这种真实的书写,让我们能够接收到她所传达的情感,受到心灵的触动。
[1]谢梅. 西方文论中的“张力”研究[J].当代文坛,2006(3)
[2]陈亚亚. 余秀华:性别、阶层和残障的三重叙事[J].中国图书评论,20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