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乐山古为开明故治,后称嘉州,其厚重的历史文化积淀和秀美的自然风光,引历代诗人竞相流连。乐山在中国新诗史上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先后走出了郭沫若、曹葆华、陈敬容、邹绛、梁南、周纲等代表性诗人。20世纪80年代以来,激流之后,乐山诗歌创作回到了更为个人的精神领域。乐山诗人极力推动“乐山诗群”发展。从2017年起,“乐山诗群”每年出版一部《乐山诗典》年鉴,集中呈现和展示当下乐山诗坛现状。
一大早,在地铁口看人来人往
■ 李斌
脚步快得像是做大事的人
神色凝重的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因为养家糊口的人都是被
迟到早退卡住的人
手拿包子酸奶的与提豆浆馒头的
认识不认识的思想一统
冲进去的是去上班
冲出来的是来上班
这时候回家的是刚加完班
广播里反复说着不要看手机
但地铁上所有的人看得比上班还用心
那是他们可以依靠的唯一安慰
专家们嘲讽低头族的语录
在朋友圈到处流传
但他们在生活面前已低头很久了
无花果
■ 罗国雄
那晚我们去看电影
回来时学校关了大门
借树翻墙的月光惯性滚动
她随手摘了枚野果
甜中带点酸的重力和张力
还没递给我,就动了恻隐之心
停在了三十年前的枝桠间
像截屏的一幕悲喜剧
后来我才知那叫无花果
看不见的花,开得很隐蔽
错把花序当作果实的我
一生都能生津止渴的是
那棵桑科榕属永远十八岁的树
叶片上挂着随时会落下的露水
最漫不经心的那滴,随时都在
等待发出,悬而未决的声音
色达
■ 李漩
站在山坡看红房子的女人
用莲的心事修渡佛的心事
红色木屋摇着转经筒
转山,转水
转不动风干的爱情
天葬台,秃鹰叼走
年轻的轮回,飞向云朵
五月的色达,像水蜜桃
轻轻咬了一口
满齿都是桃花的伤
冬泳的一棵树
■ 程川
当水面凝固成为一面镜子
冬泳的一棵树
是如此平静地照见了自己的今生
当缀满枝头的繁花、绿荫
臣伏于秋风
冬日偌大的流动舞台
拭亮攀援的风声
拭亮静默的铮铮风骨
孤零零的一棵树
拒绝我们的靠近
独享如此辽阔的孤独。把我们
弃置在人世的另一片沧浪中
听茶
■ 王晓霞
清泉映照着你的倩影
淡香萦绕
桀骜成一匹马
我便爱上了
只想守望
在满山盛放的格桑花间
静静地听你轻诉
清香优雅的前世今生
把弦月喝成满月
听说小雪要来了
■ 龙小龙
母亲说,立冬一过,小雪就要来了
刚开始我并没有在意
当她转过身子,我突然怔住了
母亲的头上,已经包上一条青色丝巾
与她的头发黑白分明
我有些懊恼
一个人对于时令的敏感
是不是跟年龄、性格和境遇相关
我是不是该把狗尾巴草最后一粒草籽抖掉
把狼藉的院子收拾干净一点
我发现,母亲已穿上毛衣了
那是当年她亲手为自己编织的嫁衣
有的地方明显断线了
上面的六角形,跟雪片一样素净的花朵
若隐若现
我有一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小雪只是来打探风声的
仓促的造访后,必将有一场浩浩荡荡的大雪
来掩埋,这一切季节性的、隐忍的忧伤
惶惑与慌乱
昙花开放的夜晚
■ 李小平
看穿了乌云的把戏
夜晚,总是星光灿烂
心怀甘霖蕙风
所行处皆是春景
夜色中的星星
风铃悬挂在琉璃塔上
昙花以一己之力
打开青亮的月色
星星们零落地歌唱
黎明前的童谣
是吉祥鸟在鸣叫
大雪封山
■ 阿炉·芦根
当我在大雪封山的意象上写下一行字
白纸就冲出一串黑豹的足印。世界上还没有
哪个句号能够
替那只走失的绵羊挡住这乌黑的铁
事实就是这样。
那只洁白的绵羊已经在洁白的雪上留下粪粒
新鲜的省略号仿佛让你明白了
事态的走向。但这时一只野鸟
从寒风这把巨弓的雪弦上弹出
把那些粪粒一一捡走了
真正的省略号将交给最后一句悬疑之语的
最后一个字带出来
并非乌黑之铁被我召回,却是笔尖的咀嚼声
解封了纸张的地理……
蝴蝶谷的蝴蝶
■ 李跃平
不知蝴蝶从何处飞来,在谷中追逐
美丽的形体,一颗归隐的心
带着风雨的激情,化做旷野上的
暖色,有着不同凡响的美学价值
邂逅一群蝴蝶,与闪电一起奔跑
飞翔的羽翼,浴血的骨架
在生命里舞蹈。绚丽的华彩
呓语和独白,作为一种永恒的背景
成为解读蝴蝶谷的密码
具体而生动的蝴蝶,每一个黎明
或者黄昏,以不可阻隔的欲望
剥开所有的粗糙,比预想中的美
姓海名棠
■ 李静
从眉眼缓缓疼到心脏处
先秦时都是好好的
出唐宋辽金元明清
出阳关,入川
再入嘉州的籍,高标山的脉
嘉州鼓楼可以作证
薛能宠溺了海棠香
至此,海棠香国的视线逶迤了我
我在天空的绝蓝处
以一枚蔷薇科的姿态
俯下海棠仙子的身子
落入一尊佛眼
你们可以去问问嫦娥姐姐
她有没有弄丢我
也可以去京城打探我的身世
再或者,叨着我的名字
去嘉州古城墙转转
我有散落在泥土和空气里的
海棠家族气息
入诗,入茶,也入惆怅人的离歌
春茶
■ 沙雁
追逐光亮奔跑,等风来
春归的第一片叶子
朝着温暖的方向延伸
乖巧,可爱
细致极简。经过不施粉黛的手
从指端爬进竹篓
草木生香。在火的拷问中修炼
成熟,涵养
涅槃。绿色透黄的表情
把隐藏了一个冬天的爱与哀愁
心事与梦想。随握住杯子的人
娓娓道来
我不敢轻易把忧伤写在脸上
■ 郑国耀
女儿入学两周,对幼儿园
依然保持一级戒备,如临大敌
玩伴涵涵入学已有两个多月
还是没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她们同病相怜,把乌溜溜的双眼
哭成熟透的水蜜桃或番茄
多么令人羡慕,想哭,就哇地一下哭出声来
而作为父亲,比如我
离乡十五年了,始终不敢把忧伤写在脸上
只有夜深人静之际,这些穿着隐身衣的小情绪
才会不约而至,才会势如破竹
源源不断啊,一如汩汩外涌的清泉
怎么捂,都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