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台石
五月九日下午，天朗气清，熏风徐徐，我们烟台散文学会一行数人在四川散文学会张人士先生等友人陪同下，来到眉山万象创新科技产业园(简称万象园)，与周闻道先生相聚。在此之前，我与他曾在去年夏天的山东烟台海滨有过一面之交，对其人其事知之甚少，仅知道他是散文“在场主义”的倡导者，却不曾真正理解“在场”二字的含义和分量。
那天下午，周闻道正在万象园忙于翌日省领导将莅临园区视察的筹备工作，一时抽不开身，便先安排一位同志为我们介绍园区情况并陪同参观，才得知眉山万象园创办于2014年，是周闻道先生倡议规划、民营企业投资兴建的国内首创的民办科技产业园，已有100多家企业入驻，令我颇感意外的是，我发现其中最大的项目竟然是我们烟台万华化学集团兴建的，规划占地9500亩，分三期建设，这说明该园区在全国颇有影响和吸引力!
大约过了半小时，周闻道放下繁忙的工作，与我们在一间会议室坐下来，他坐在我对面，魁梧、沉静，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深邃和敏锐。他的四川普通话语速不快，音调不高，却句句落在实处——这大约就是“在场”的样子：不飘浮、不躲闪、不张扬，肉身与精神同时抵达。
我想起这些年读过的那些散文。它们大多很美，辞藻锦绣，意境悠远，却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什么。散文变得肤浅了，淡薄了，像一片飘在空中的羽毛，美则美矣，却无根无着。周闻道正是看见了散文的这种困境，才于2008年与同道者从眉山共同发出了那篇振聋发聩的《散文：在场主义宣言》的倡议。他们提出：散文要“面向事物本身”，要强调经验的直接性、无遮蔽性和敞开性。他们主张去蔽、敞亮、本真，要拆除那些横亘在作者与现实之间的藩篱，让文字重新获得介入现实的力量。这些主张，在现今文坛上散文普遍趋于轻柔的状态下，不啻一声惊雷震撼人心。
“在场”，并非仅仅意味着肉身的抵达。周闻道先生在座谈中说：“有的人即便站在现场，心却是缺席的;有的人身处斗室，却能以思想和良知抵达千里之外的苦难与真相。在场，首先是精神的在场。”他把在场主义的核心概括为三个词：介入、发现、在场。首先是介入——作者要有勇气“插进其中进行干预”，不能隔岸观火，不能把玩欣赏。其次是发现——在介入中看见遮蔽之下的真相，找到问题与矛盾。最后才是在场——这三个词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先在场后介入”，而是“先介入后在场”。周闻道说，作者必须带着自己的主体意识、带着对现实的关切、带着悲悯与担当去介入世界，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在场”。
他早年写《国企变法录》，写《暂住中国》，写的都是国企转型之痛、城市暂住人口之困——这些是当时散文作家鲜少触碰的题材。他不仅写了，而且写得深、写得透，以至于这些文本不仅具有文学价值，还引发了社会管理者和研究者的关注。后来他写长篇报告文学《重装突围》，记录国机集团与中国二重的联合重组改革，这部作品面世后一直稳居畅销榜前列，被誉为“碾出了散文‘在场’的大道坦途”。周闻道用他的文字证明：散文可以承载时代的分量，可以直面国家的、民族的、人民的当下疾苦，可以在介入现实中彰显文学的尊严和价值。
天渐渐暗了下来，夜风裹着眉山东坡湖草木的气息涌进来，我们依依不舍起身告别，临行前，周闻道向在场的每人赠送了一本他2024年7月出版的散文集《只为卿云》。我将书带回宾馆，利用夜间时间一口气读完这本散文集。书中27篇作品，收录的是他行走各地的采风散文。采风这种文体当下非常不好写，难在“颂”与“讽”之间如何拿捏。周闻道用他的在场主义理念破解了这个难题：他首先“介入”——带着自己的情感与认知进入现场;然后“发现”——在表象之下找到那些被遮蔽的东西;最终实现“在场”——写出既敞亮本真又具有建设性的文字。他写呼伦贝尔冰雪覆盖下的蔓草，写它们如何在“冰火之约”中淬炼出顽强的生命力;他写尼巴村的酒鬼，于看似无可救药的表象下，发现了人性深处对爱与归属的渴望;他写瓦屋山的杜鹃，全文不过千余字，却切中了当下最稀缺的东西。“杜鹃不语，不是没有生命力，是它的生机向内扎根，不依附外界评判。”这些文字不讨好谁，不粉饰什么，不掩盖回避什么，却因其真实与深度而具有了排山倒海的力量。
周闻道对在场的人这样说：“一个追求在场写作的作家，不能忽视介入的意义和责任，不应该逃避现实，逃避当下，逃避生命中的苦难与疼痛。”这话说得很重，却是“在场”二字的真正含义所在。文学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的玩物，它应该有骨头、有血性、有担当。周闻道和他的在场主义，近二十年来坚持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让散文重新站起来，挺直脊梁，直面时代的风雨。
周闻道何许人也?我在万象园展室看到一则人物简介，一字未动，照录如下：周仲明(笔名：周闻道)，著名作家、经济学家，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在场主义散文流派创始人和代表作家，是中国现代第一个创立文学流派的政府官员，作品选入多个版本《大学语文》和教材，《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散文现象》(大学特色专业教材)、《中国白话散文百年史》《四川当代散文史论》均有专章专节介绍。担任天涯社区散文天下首席版主13年，在香港《信报》《商报》等担任财经专栏作家多年。出版文学专著18部480万字;经济学专著300万字。历任香港蜀山企业有限公司经理、眉山市岷江航电公司总经理、乐山鑫色国际贸易公司总经理、眉山市政协秘书长等职。现任四川进德工业投资有限公司执行总经理，身兼作家、经济学家、企业观察者、创业导师等多重角色。
看了这份简介，无需我多言了。这位身材魁梧、言语坦诚的眉山人，正以他一生的写作和社会实践，为在场主义写下最好的注解。
本文搁笔时，一则新闻映入眼帘：2026年天津高考语文卷落幕，最让人意外的不是作文，是文学类文本阅读——周闻道先生的散文《杜鹃不语》，全文入选，一字未删，占高考语文16分。这在高考命题中极为罕见。文字的生命力，恰如杜鹃——自在生长，从来就不需要言语张扬。
在场面对闻道，受益匪浅。文以载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中国散文的未来重在面向现实、面向社会和大众躬身笃行，眉山已经出发了，我们更待何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