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3日 星期三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姥姥的“田间课”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 梁晶晶

  我是跟着姥姥在乡下长大的。

  姥姥一辈子没进过学堂,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在我心里,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老师。姥姥的课堂没有三尺讲台,全在田埂地头。那把枣木锄头一落一起,翻出来的泥土,就是她独特的“粉笔灰”。

  说来也怪,姥姥裹着一双小脚,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却又快又稳。我总攥着她的衣角,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她身后。歇晌的时候,她往地头一蹲,望着绿油油的庄稼慢悠悠地说:“地里种满庄稼,才能压住草。”

  雨水一过,荠菜就贴着地皮冒出来,躲在枯草底下。姥姥挎着箢子在门口喊我:“走,挖野菜去。”到了野地里,她弯下腰,手把手教我认哪棵是荠菜。铁铲往土里一斜,手腕轻轻一撬,带着白根的荠菜就乖乖地落在她掌心。我学着她的样子乱挖一气,居然也挖了小半箢子。正得意着,姥姥笑着说:“傻妮子,装到箢子里的,可不全是菜!”她把菜倒在地上,能吃的、不能吃的,一棵一棵分得明明白白。“啥能留,啥该扔?”她说,“心里得有杆秤。”

  谷雨前后,天暖透了。姥姥总念叨一句话:“三月三,南瓜葫芦地里钻。”她说这话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这天种南瓜,秋后能结满满一院子。她在篱笆根向阳的地方挖宽窝,每窝点上四五粒南瓜籽,盖土、浇水,手底下有数得很。等到该间苗的时候,我舍不得拔那些嫩苗,姥姥看出了我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说:“一窝养分就这么多,贪多了哪个都长不好。”

  入了秋,菜园子就热闹起来。辣椒红得像小灯笼,南瓜圆滚滚挂在篱笆上,茄子泛着紫缎子似的光。摘辣椒的时候,姥姥说要挑红透了的摘:“半青不红的还欠点火候,庄稼到啥时节熟,就到时节摘,才不亏它长这一季。”

  我最喜欢收花生的日子。刚拔出来的花生带着湿土,黄澄澄地铺满了院子。我蹲在地上剥生花生吃,甜丝丝的,停不住嘴。姥姥抓了一把塞到我手里:“花生是饱还是瘪,掂掂就知道。肚里没有真东西,糊弄不住人的。”

  霜降一打,菜园里的瓜菜藤就蔫了。姥姥把干老的丝瓜摘下来泡软,跟我说:“谁说东西老了没用?你瞅瞅这老丝瓜瓤,拿来洗碗,比城里的洋布都好使。”

  头一场小雪落下来,姥姥的“课堂”就挪到了锅屋。炉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苗舔着锅底,把我的小脸烤得通红。姥姥一边拉风箱,一边筛来年的菜种。“今年留好种,明年才有好收成。”她说。她把菜种装进碎布头缝的小布袋里,齐整整吊在窗棂上,摸着我的头说:“以后你进城上学,带点回去,就像把咱家的菜园子也带过去了。”

  十一年前的夏天,姥姥走了。我搬了好几次家,那把枣木锄头始终带在身边。

  如今我在县城的小院里,也砌了一方小小的菜园。春种秋收,一年四季,园子里总有看不尽的青绿。看着菜苗迎着风往上长,我总想起姥姥常说的那句话:“土地不亏待勤快人。”

  那些年她在田间地头随口说的话,小时候我只当是种地的门道。如今才明白,她是把一辈子活明白的道理,顺手掰碎了,揉进土里,让我跟着一茬茬的庄稼,一块儿收进了心里。

  她教会我,人要像庄稼一样活着。根往土里扎,心往亮处走,不糊弄日子,就总会有属于自己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