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晶晶

新单位在老子故里安徽涡阳,距天静宫(俗称老子庙)一公里出头。刚收拾好住处,朋友就拽着我出门:“走,带你见识见识涡阳‘三宝’。”
来涡阳之前,我就听过这“三宝”:高炉家酒、熏牛肉、苔干。前两样只是耳闻,苔干却不一样——我在家时常吃,尤其爱它脆生生的口感。母亲常拿它炒肉丝,或是拌上炼猪油剩下的油渣包包子;若是涮火锅时烫上一筷,味道更加鲜美。
出单位往南,有条歪歪扭扭的土路,坑坑洼洼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刚下过雨,路面很泥泞,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几分钟,一团橘黄色的暖光忽然出现在眼前。是家小饭馆,招牌上写着“吉祥饭店”。
“今天先带你尝尝苔干。”朋友熟门熟路,推门进去。饭馆最里头,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就着灯光择菜。看见我们进来,她抬眼一笑,满脸皱纹温柔地拢在一起:“来啦!”这一声拖长尾音的轻唤,让我想起去世多年的姥姥,心里顿时暖暖的。
点的苔干炒肉很快端上桌,满满一大盘,分量实在得很。看着并无特别,夹一筷入口,“咔嚓”一声脆,清清爽爽带着微甜,刚好化解了猪肉的油腻。
“这苔干也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夸赞。“那可不,涡阳的水土,养啥都好。”接话的是老板,一位四十出头的汉子,嗓门敞亮,端着一大盆豆杂面走过来。面是浅褐色的,面汤浓稠,撒着星星点点的碎绿叶子,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朋友给我盛了一大碗。面条入口不软不烂,满是小麦的香味,面汤味道醇厚。最妙的是那碎叶子,嚼起来清鲜爽口,一下子就让整碗面活了过来。后来我尝遍了单位附近小饭馆的豆杂面,总觉得都不抵这一碗。
去的次数多了,便和老板熟悉起来。闲谈间,我才知道这碗面里的门道。“我家用的是‘三合面’,是红薯、麦子、黄豆三种面混制的,比例试了无数回才定下来。多一点口感偏甜,少一点一煮就烂,差一点都不行。”他又指了指碗里的碎叶子:“尝出来是啥了不?”
“芝麻叶?”我脱口而出。以往在家吃的豆杂面,放的都是这个。
“是苔尖,苔干最嫩的叶子晒干的。看着不起眼,水泡开就有一股清香气,和别家放芝麻叶的,味儿可不一样。”
“怪不得这么鲜!”我恍然大悟。
老太太在旁慢悠悠地搭话:“早年间,义门那边晒苔干,才叫讲究来!家里姑娘出嫁,头一茬最好的苔干,得压在箱子底下,叫‘根基菜’,有滋有味。”老人的话,一下子就戳中了我的心。
在涡阳待的时间久了,我也慢慢摸清了苔干的来头:本地人叫它“贡菜”,因为在清康熙、乾隆年间,它是进贡紫禁城的贡品;还有个名字叫“响菜”,是1958年周恩来总理品尝时听到咀嚼起来的脆响,给它取的名字。相传,当年老子曾用它为母亲调养过身体。
每年义门收苔干、晒苔干的场面真的壮观。谷雨与霜降时节,是义门苔干的收获季。鲜苔采摘下来,“打叶刨皮、利刀出菜”,挂在绳子上或专门的架子上,绵延数百米。成排成片的绿丝,铺满了院子、巷口、田埂,在阳光下迎风起舞,煞是好看。晒苔干也讲天时,得是不烈不燥、微风轻拂的“懒太阳天”。
知道了这些,再吃这碗豆杂面,滋味便更不同了。红薯、麦子、黄豆,都是涡河水土里长出来的实在物产;那点点碎碎的苔尖里,裹着涡阳的日头风露,藏着庄稼人顺应天时的智慧,还有老子奉母的一片孝心。它融在面里不声不响,滚汤一烫便“活”了过来,满口生香,把整碗面的味道都提了起来。身在老子故里,我才恍然明白,原来这片土地骨子里的道家意趣,从来都不是典籍里那些高高在上、晦涩难懂的文字,也不是寺庙里庄严肃穆的香火,而是藏在这一饭一蔬里,藏在一朝一夕的寻常烟火里。
如今,苔干早成了涡阳的一张靓丽名片。乘着乡村振兴的东风,它不仅走出了安徽,畅销全国各地,还漂洋过海,远销国外。可对我来说,它最暖的样子,依旧是这家小饭馆里,橘黄灯光下像姥姥一样的老人,还有这碗要慢慢品才能知道妙处的豆杂面。
门外,那条初来时觉得坑洼难走的土路,走得多了,竟也走出了几分踏实。就像这个淳朴的小镇,让我这个外乡人心生安稳,也日渐有了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