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晶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一盒龙须酥便送到了家门口。拆开包装,那一团蓬松雪白、细如银丝的糖丝,忽然让我想起多年前副食店里,那个踮着脚尖、怯怯伸手的小女孩。
置办年货时,我在购物软件上无意间刷到龙须酥。只一眼,便像遇见了阔别多年的旧友,只想轻轻唤一句:跟我回家,喝杯热茶。下意识地指尖轻点,加入购物车,不过片刻,这份甜便已送到门前。简简单单的透明包装,一团团雪色糖丝格外动人。入口一尝,竟比记忆里还要酥软。这一口熟悉的甜,让被岁月悄悄藏起的从前,缓缓苏醒。
小时候的龙须酥,我是不能轻易吃到的。隐隐记得,一盒要3.5元。在那时,这已是家里好几天的菜钱。只有逢年过节,我才敢小心翼翼地拉着妈妈,走进楼下的副食店,围着货架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才敢轻轻落在那蓝红相间的点心盒上,久久不肯挪开。直到鼓足勇气,才敢伸出小手,怯怯地试探:“妈妈,我想吃这个。”话一出口,又生怕被妈妈轻轻回绝。
那时的龙须酥,装在长方形纸盒里,盒面开一方小窗,隔着一层透明塑料,像是故意让人窥见里面丝丝缕缕的甜。那一点可望而不可及的甜,也成了我童年最温柔的奢望。
我们住的是父亲厂里分配的老式楼房,一整栋楼都是熟人,亲如一家。白天几乎不关门,孩子们你来我往,端着碗就能串门,谁家有好吃的,整条楼道都能飘满香气。好东西,邻里之间从来都是一起分着吃。
小时候的我,却有些小气,遇上心爱的吃食,总想着一人独吞。有一回,妈妈买了一盒龙须酥,我捧着盒子舍不得拆,更舍不得分给伙伴。妈妈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劝道:“好吃的,要和大家一起分享,才会更甜。”
我抱着盒子,跑到对门喊岚岚,又叫上隔壁的思思。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你一块、我一根,小心翼翼地分享着盒里的甜。糖丝沾在嘴角,笑声落满楼道,一盒小小的龙须酥,甜了三个人的童年。
那时不懂,只当分享是大人教的礼数。如今再尝,才慢慢明白:原来,一起吃糖的人,才是甜的真正源头。
岁月荏苒,当年一同长大的伙伴早已各自成家,散落在各地,再也不住在同一栋楼里。搬进高楼后,即便春节这样热闹的节日,楼道里也听不见从前的欢声笑语。一扇扇厚重的防盗门,挡住了风雨,也悄悄淡去了当年楼道里亲近的人气。
听说,对门的岚岚即将远赴加拿大;当年跟在身后的小妹思思,已是初中生的妈妈。而我,再也不必在货架前徘徊犹豫,不必怯生生向妈妈讨要龙须酥。买东西太过容易,指尖轻点,半小时便能送到门前,制作也比小时候更精致。
如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安安静静吃完一整排龙须酥。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独享”,终于实现了。可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
小时候,想独享,妈妈教我分享;长大后,能独享了,却再也聚不齐当年一同分享的人。
再也回不去那栋老楼了,再也找不到那些不用关上的门了。再也回不去了,那一呼即应、一喊就来的童年伙伴。
又拿起一块龙须酥,细若游丝的糖丝在指间牵扯不断,像极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时光。一口酥糖入喉,甜意慢慢散开。唯有这一缕甜,轻轻系着岁岁年年,系着那个小小的、站在副食店货架前、满眼期待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