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星期三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钓了一篓春光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 陈仕鑫

我迈步踩在石板桥上那些裂开的纹路上面,前去赴一场与春天河水的约定。一只用青篾编织而成的鱼篓在我的腰间轻轻地晃动着,钓竿尖梢垂下来的丝线,钩住了几片柳絮,像被风揉碎的云。河流拐弯的深处,樱花飘落一地,我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尾逆水流向上游的鱼,正朝着季节的源头游去。

当我解开拴在那棵槐树下的木船时,船桨拨开了浅滩处的浮萍,水面的波纹里荡漾着菱角嫩红色的根须。有几条鱼忽然散开了,仿佛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在碧玉做成的盘子上。我选择在芦苇刚刚生长出来的洄湾处抛下了锚,早晨的雾气正好从对岸的桃树林里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半个山坡鲜明耀眼的胭脂色。

当钓竿弯曲得如同新月时,我还以为自己钓到了一只贪吃的鳊鱼。线轴轻轻地颤动,如早春拨动的琴弦。而当我提起钓竿的时候,却看见水草缠绕着去年的莲蓬,在那些枯黑的孔洞里面,还探出了蝌蚪的小尾巴。水面的波纹把我的倒影揉得皱巴巴的,之后又将它抚平,我看到 30 年前的自己正蹲在石埠头上,用搪瓷碗舀起那些透明的虾苗。

浮漂突然间急速地往下坠落,钓竿的梢头在风里划出了如同狂草般的痕迹。银色的鱼鳞冲破水面的那一刻,阳光在鱼的鳃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彩。这是一尾性格倔强的鲫鱼,它用尾鳍拍打着船的边缘,把去年秋天的月亮都震得好像碎裂开来。解开鱼钩的时候,我发现鱼的嘴唇上面有一道旧的伤痕,或许它曾经从鹭鸟的嘴里挣脱过,如一枚遗落下来的簪子滑进了深深的水潭。我蘸着河水,替它敷上了一把金丝草,然后看着它摆动尾巴,消失在菖蒲丛中,水面上浮起了一串像是省略号的水泡。

下午,困倦的感觉十分轻柔。枕着船桨的手柄小睡片刻,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水黾,在倒挂着的天空上面滑行。岸边的棠梨树把白色的花朵别在了船帮上,蜜蜂误把我的旧外套当成了蜂巢,一直到布谷鸟把露水啼叫成了雨滴,我才发觉云彩的影子已经漫过了第七道河湾。收拾钓具时,我发现鱼篓里面盛满了流动的光,那光有的是从柳条间漏下来的金色箔片,有的是蒲公英的绒毛,还有的是去年深秋时节沉入河底的星星。

回来的路上,我遇见了挖野菜的妇人,她篮子里面的荠菜还沾着泥土的气息。我用两条鲫鱼跟她交换了半把香椿苗,黄昏就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把我们的衣襟都染上了紫色。当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桥洞下面的鸬鹚正在整理自己晚间的妆容,它们脖子间的银环发出叮当的声音,好像在数落着春光有多重。

把船系好然后上了岸,我发现鞋窠里面竟然躺着一颗桃核。也许这是落花时节某只松鼠的私藏,此刻它裹着春天的泥土,正在做着关于夏天的梦。我将这颗桃核埋在了老槐树的树荫下,到了第二年,它或许会长成一个新的坐标。暮色渐渐变得浓重起来,鱼篓中的春光开始闪闪发亮,仿佛里面装着萤火虫的银河。

走到村口的碾盘旁边时,卖酒的老翁正拿着木勺子舀起那琥珀颜色的黄酒。他说上游漂来了杏花盛开的消息,下游的芦苇一夜之间就长高了。我小口地抿着新酿造出来的醪糟,看着鱼篓在石板路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突然明白了,所谓的垂钓,其实不过是春天借助我的钓竿,在时光的河流里打捞属于自己的倒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