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生宝
在全球产业格局深度调整的背景下，新质生产力作为以科技创新为核心驱动、实现关键领域颠覆性突破的重要力量，正成为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引擎。我国已将“促进中小企业专精特新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将其置于现代化建设的整体布局之中。无锡凭借雄厚的制造业基础与活跃的区域创新生态，在专精特新企业培育方面成效显著，形成了具有借鉴意义的区域性实践。截至2025年10月，无锡已累计培育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463家，这些企业通过持续的技术创新与企业精神重塑，逐步成为无锡发展新质生产力、构建现代产业体系的重要支撑。
本研究聚焦于新质生产力发展背景下，无锡专精特新企业精神重塑的路径与实践。理论上，通过剖析新质生产力与企业精神重塑的内在关联，有助于丰富微观层面企业精神演进机制的相关研究；实践上，总结无锡地区的典型经验与共性规律，可为国内同类城市提供参考。同时，本研究也旨在引导无锡专精特新企业把握新质生产力机遇，通过精神内核的更新与升华，构筑可持续的市场竞争优势。
本文对新质生产力的理解，侧重于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与产业深度转型三者融合所形成的先进生产力形态，其特征表现为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企业精神则界定为企业长期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价值理念、思维模式与行为特征的总和，主要包括创新精神、工匠精神、协同精神与使命担当四个维度。精神重塑是指企业为适应生产力变革，主动对自身价值体系与行为模式进行的系统性调适与重构。这三组概念构成本研究的分析基础。
新质生产力是引领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动力，其内涵可从三个维度展开：一是技术创新维度，强调通过前沿技术与颠覆性创新培育新兴产业、新业态与模式；二是要素配置维度，注重数据、技术、人才等高级要素的优化组合与协同增效；三是产业转型维度，体现为传统产业向高端、智能、绿色方向的演进与升级。
企业精神作为组织内在的价值导向，与新质生产力之间存在双向促进关系。创新精神直接推动技术突破，例如无锡国家级“小巨人”企业恒和环保，历时六年成功研发“商用车自主可控尾气排放后处理系统关键部件技术与应用”并荣获年度机械工业科学技术奖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工匠精神为产品质量奠定基石，无锡职业技术大学在智能制造领域推行“毫微精度”实训体系，学生在参与贝斯特精机的高端涡轮增压器零部件检测时，将公差控制精度提升至0.001毫米，为本地企业输送了具备“零缺陷”理念的技术骨干。协同精神促进创新生态共建，无锡物联网创新促进中心联合中科微至、识凌科技等32家企业组建“工业互联网创新联合体”，攻克RFID芯片抗金属干扰技术，使物流分拣效率提升40%。使命担当则引导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积极参与高技术攻关与产业绿色转型。
专精特新企业的精神重塑通常经历“技术突破—认知更新—行为调适—文化升华”的演进过程。技术突破阶段，企业通过研发实现能力跃升，如博睿电子推出首款SiC适配器产品，以高功率密度与轻薄化设计改写了传统电源市场格局。认知更新阶段，技术成果促使企业重新思考自身定位与价值，无锡高新区通过“火炬阅空间”等载体传播创新文化，助力企业更新发展理念。行为调适阶段，企业优化内部流程与协作方式；至文化升华阶段，则形成稳定的精神内核，如一汽锡柴通过建设“工匠道场”传承“精益求精”的文化，老师傅带领青年团队将“四十年无大修”的质量传统转化为现代智能制造标准。
基于上述机制，可构建涵盖创新精神、工匠精神、协同精神与使命担当四个一级指标及若干二级指标的企业精神评价体系，为实证分析提供框架。
无锡已建立起较为完善的专精特新企业梯度培育体系与政策支持环境。政策层面形成“现金激励+研发赋能+生态扶持”的组合措施：对认定为国家、省、市级专精特新的企业，分别给予50万元、30万元与10万元奖励，其中经开区对国家级“小巨人”额外给予最高100万元支持；研发方面实施加计扣除（在国家标准基础上附加25%地方补贴，单企上限1000万元）与智能化改造补助（设备投资超300万元项目可获10%补贴，上限1000万元）；生态层面则提供租金减免、人才培训补贴等多元服务。
从产业分布看，无锡专精特新企业主要集聚于高端制造、生物医药、新一代信息技术三大领域。以惠山经开区为例，该区域累计培育市级以上专精特新企业732家，其中国家级60家、省级327家、市级345家，在无锡各开发区中位居前列。这些企业深度融入本地产业集群，形成了以龙头企业带动、上下游企业协同创新的发展格局。
无锡专精特新企业普遍呈现出“高研发投入、高专利产出、高市场价值”的特点。研发投入方面，重点企业研发费用占销售收入比重平均达6%—8%，高于全市规上工业企业平均水平。创新产出效益显著，具体表现为：一是生产效率提升，企业通过数字化转型使成品率提高20%、用工减少30%；二是价值链地位上升，如博睿电子从游戏本电源扩展至轨道交通直流模块领域，实现价值链跃迁；三是国际化水平持续提高。如钛灵特压缩机无锡有限公司产品在2024年实现核心设备100%国产化，实现进口替代。其产品远销北美、欧洲、东南亚、中东等地区，2024年海外销售额占比超过40%，体现了较强的国际竞争力。
尽管发展态势良好，无锡专精特新企业仍面临若干瓶颈：其一，数字化转型深度不足，部分企业仅完成基础自动化，未能实现数据贯通。例如航亚科技虽建成航空发动机叶片全自动生产线，但由于工艺数据库与设计端未完全打通，新产品开发周期仍较国际同行长30%。其二，创新协同网络仍显薄弱，高校成果转化效率有待提升。无锡高新区、锡山区等地虽尝试推行“科技经理人”模式，但成果转化率相比苏州工业园区等先进区域尚有差距。锡山区与江南大学共建的科技成果转化中心，2023年本地产业化率仅为28%。其三，高端人才储备不足，尤其在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等领域本地供给短缺。
此外，部分企业在精神塑造中存在“三重三轻”倾向，重技术轻文化、重个体轻生态、重短期轻长期，这制约了企业精神与新质生产力之间的深度协同。
新质生产力要求企业从渐进式创新转向突破式创新，从封闭研发转向开放共创。无锡企业展现出“敢于布局前沿、敢于长期投入、敢于重构路径”的特点。例如博睿电子积极布局第三代SiC功率半导体领域，并向功率磁集成、储能等方向延伸；恒和环保持续六年攻关尾气处理技术，最终获得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上能电气凭借工艺创新与智能工厂建设，成为全市唯一入选工信部第四批智能光伏试点示范的企业。
创新模式上，无锡企业探索出多条路径：一是校企联合攻关，博睿电子计划加强与高校合作，布局中大功率轨道交通直流模块及国家计算机房供电系统；二是跨界技术融合，锡山区南京大学研究所与企业共建生物力学AI计算实验室，通过人工智能提升研发效率与精度；三是平台化创新，高新区推动设立“科技经理人工作室”，组建专业团队常驻高校挖掘高价值成果。
当代工匠精神在精度、数字化与绿色化三个维度实现升华。精度方面，博睿电子通过双体系管理实现生产、管理与服务的精细化；透平叶片公司采用“数字孪生+五轴联动”技术，将超临界汽轮机叶片型面误差从0.1毫米降至0.02毫米，达到西门子认证标准。数字化赋能体现为人机协同、数据驱动与算法优化相结合，如博睿电子引入智能屏监控系统检测人眼难以识别的零件缺陷；华工大光电搭建数据平台实现研发生产全流程管控。绿色制造成为新内涵，新瑞贝公司开发全球领先的“零碳”生物基新材料，成为行业标准制定者；双良节能研发溴化锂吸收式零碳制冷系统，在无锡地铁三号线实现年减碳1.2万吨。
新质生产力推动企业从竞争思维转向共生逻辑。无锡的协同实践体现在三个层面：产业链协同，惠山经开区构建“专精特新‘小巨人’—单项冠军”培育梯队，形成龙头企业带动、上下游联动格局；高新区组建“集成电路装备协同链盟”，联合华润微电子、卓海科技等共建12吋晶圆中试线，使设备利用率提升65%、研发周期缩短50%。创新链协同，如“清华大学无锡应用技术研究院博士后科研工作站”与“李国华劳模创新工作室”结对，连接高校科研与生产一线需求。组织生态协同，GE医疗在无锡与400余家本地供应商深度协作，通过“训练营”派驻质量工程师，带动全链条升级。
协同机制建设方面，无锡探索了联盟式协同（如市工程师协会组织劳模工匠服务队入企支持）、平台化共享（如高新区“火炬阅空间”作为文化展示与青年成长载体）与政策性引导（政府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攻关共性技术）三种模式。
专精特新企业的使命担当聚焦于三个方面：一是技术报国，攻克关键领域瓶颈，如博睿电子布局轨道交通直流模块与国家计算机房供电系统；恒和环保实现尾气处理技术自主化。二是绿色责任，推动低碳转型，锡山区依托上海交大无锡碳中和动力技术研究院，发布先进氨发动机、智能混动装载挖掘机等成果，服务“双碳”目标。三是人才共富，构建发展共同体，本地企业与高校共建“订单班”，实行“校企双导师制”，员工流失率连续五年低于行业平均水平；职业技术大学创新“三师”师资机制，为学生提供全方位指导。
政策通过精准激励、制度松绑与生态营造三个维度推动精神重塑。精准激励方面，无锡形成“认定奖励+研发补贴+要素倾斜”的政策组合，有效激发企业创新投入。制度松绑方面，高新区深化体制改革，出台自贸自创工作方案，建立外籍高层次人才认定标准与紧缺人才目录，开设永久居留推荐“绿色通道”。生态营造方面，锡山区坚持“产业集群+特色园区”模式，惠山经开区打造“专精特新加速器”，贯通“研发孵化器—加速器—产业化”全链条。
数字技术通过流程再造、认知升级与决策革新重塑企业精神。流程再造上，航亚科技建设数字化车间，实现叶片制造全流程数据贯通；博睿电子运用智能屏监控系统提升质量管控水平。认知升级上，人工智能推动创新范式变革，锡山区南京大学研究所的生物力学AI计算实验室显著提升研发效率；企业利用工业互联网平台拓展质量管控认知边界。决策革新方面，数据驱动管理转型，企业通过智能决策系统实现实时分析与科学决策。
人才是精神传承与重塑的载体。价值引领方面，无锡职业技术大学将荣氏家族“实业报国”精神纳入课程，学生在无锡一棉纺织博物馆实操百年设备，理解工匠传统；市总工会组织劳模工匠助企行，强化人才认同。能力重构方面，推行“双导师制”与“三师协同”模式，提升人才与产业需求的匹配度。制度创新方面，“人才飞地”成为亮点，高新区支持航亚科技在上海张江设立研发中心，引进乌克兰专家团队，突破钛合金精密锻造技术。
无锡百年工商文化通过历史浸润、载体革新与跨界融合焕发新生。历史浸润上，高新区“火炬阅空间”作为全国首家同类平台，承担传播创新文化、讲述高新故事的职能；中国民族工商业博物馆开设专精特新展区，展示法尔胜泓昇集团从麻绳作坊到全球缆索龙头的发展历程。载体革新上，创建沉浸式文化场景，“火炬阅空间”成为企业展示窗口与青年“成长驿站”，并举办青少年科创研学活动。跨界融合方面，推动科技与人文结合，荣蠡公益基金会捐赠《江南荣家》书籍，江南大学设计学院联合拈花湾文旅集团在历史建筑修复中融入物联网节能技术。
优化梯度培育体系，建立“市—省—国家”三级培育库，实施动态分层培育。政策设计应体现三方面差异化：针对不同成长阶段企业提供研发补贴、市场拓展与国际化服务；对集成电路、生物医药等重点产业提高奖励标准；强化区域协同，延续并优化经开区、新吴区等地的加码激励措施。
创新金融支持方式，可设立规模20亿元的专精特新产业母基金，引导社会资本投入；推广知识产权证券化，促进“知产”变“资产”；建立风险补偿资金池，构建“政府+银行+担保+保险”多方分担机制，降低融资成本。
构建三类服务平台：数字化转型促进中心，提供智能化改造诊断与服务；产学研协同平台，推广“科技经理人工作室”模式；国际市场开拓平台，组建市级“专精特新出海联盟”，整合关务、金融、商务资源，打造一站式出海服务体系。
深化智能化改造，分三步推进：一是设备互联，普及数控机床、工业机器人等智能装备；二是数据互通，搭建企业级工业互联网平台，实现生产全流程数据采集；三是智能决策，应用人工智能算法优化工艺，借鉴博睿电子智能监控系统经验。
嫁接前沿技术，聚焦人工智能、第三代半导体、绿色技术三大领域：推动AI辅助研发，推广锡山区南京大学研究所的AI计算实验室模式；支持SiC器件研发与应用，参照博睿电子开发240W与280W适配器的实践；发展零碳制造工艺，发挥新瑞贝生物基新材料的引领作用。
推动创新范式转型，建设开放式创新平台，支持企业在国内外创新高地设立研发中心或离岸孵化器；导入敏捷开发模式，鼓励“小步快跑、快速迭代”；建立创新容错机制，保护企业创新积极性。
创新校企协同育人模式，推广“订单式”培养，完善“双导师制”实践，建设“研习工厂”，参照无锡科技职业学院与先导智能共建“智能装备学院”的做法，将真实生产线复刻至校园，实现教学与生产场景衔接。
构建在职能力重塑体系，包括技能提升课程（借鉴市工程师协会组织劳模工匠入企培训的形式）、创新思维训练（引入TRIZ等方法）与领导力培养课程。
创新人才共享机制，复兴“星期日工程师”模式，鼓励退休专家与高校科研人员利用业余时间服务企业；支持“人才飞地”建设，允许企业在市外创新资源富集区设立研发机构；完善柔性引才机制，通过项目合作、顾问指导等方式汇聚高端智力。
传承工商文化，打造三类载体：历史记忆空间，如高新区“火炬阅空间”；精神教育基地，建设民族工商业博物馆专精特新展区，在惠山古镇打造“工匠精神教育基地”；文化传播活动，开展主题宣讲与创新故事分享。
营造创新氛围，构建宽容失败的环境，实行创新项目弹性考核；建立跨界交流机制，组织技术沙龙与创新咖啡等活动；完善荣誉激励体系，设立“无锡工匠”“创新先锋”等称号，开展“无锡匠星”评选，如上能电气王建军因首创“听音辨障法”当选，其经验被纳入国家职业技能标准。
构建协同网络，强化产业链协同，推广惠山经开区“龙头企业+上下游”模式；促进产城人融合，建设15分钟产业社区生活圈；拓展国际创新联结，鼓励企业参与国际技术标准组织，提升话语权。
展望未来，无锡专精特新企业需关注三大趋势：创新范式向开放式、网络化演进；数字技术向研发、生产、管理全链条深度渗透；价值导向向责任式创新升级，将ESG（环境、社会、治理）理念融入企业精神新维度。通过持续推动精神重塑与生产力发展协同并进，无锡将为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力。
（作者单位：无锡市企业文化研究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