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百川
1978年—2008年，即改革开放前30年，中国经济年均递增9.88%，接近10%的两位数，创造了长期高速增长的世界经济奇迹。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后，中国经济增速逐渐下降，2010年—2022年年均递增降为6.6%，这不仅仅是其中的3年疫情冲击拉低了经济增速，疫情只是个叠加因素，根本原因在于中国与世界的经济底层逻辑发生了根本变化。
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时期，社会经济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中国何以创造出世界经济奇迹？
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第一层逻辑：在渐进式改革开放中，权力进入市场，地方政府在追求经济政绩的竞争中拉动着经济增长。
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推进渐进式的市场化改革中，放松行政管制，农村中集权的人民公社体制被承包经营责任制取代，农民获得土地经营自主权，迅速迸发出巨大生机与活力，农业生产力迅速提升，农民收入大幅度增长。在农业生产率提高后，有限的承包土地不能容纳全部的劳动力就业，农民开始进入非农产业，谋求在非农产业获得更高的比较收益。有的到城里打工，有的利用务农的剩余收入办商店、设工厂、开矿山；城市中国有企业放权让利、两权分离、实行承包经营责任制、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等一系列的改革，调动着企业和职工的积极性，国有企业效率得到改进，大量冗员下岗分流进入市场，城市闲置劳动力搞个体、干私营，民营经济迅速扩张；外资企业利用丰裕而廉价的劳动力，以及其他低成本的要素资源，在中国落地开花，快速发展。体制内经济（公有制经济）的存量优化与体制外经济（非公经济）的增量扩张，共同推动经济高速增长，尤其是体制外增量的扩张，成为中国经济超高速增长的主要推动力量。
体制外经济增量的快速扩张，即民营经济与外资经济等非公经济的发展，与政府与官员的支持帮助密不可分。
在摸着石头过河的改革开放洪流中，一方面在放松行政管制条件下非公经济有了进入市场的机遇，另一方面重要的要素资源仍然掌握在政府手中，非公经济能否获得市场准入，能否获取重要的要素资源，都取决于政府。
如今，中国社会经济的底层逻辑已经改变。治理腐败，强化领导责任，提高政治站位，全面加强党的领导，成为新时代的主旋律。
中国正全力建设清亲的政企关系，斩断政府官员向企业输送利益的关系链条。政府官员必须撇清与企业之间特殊的利益关联，不敢再胆大妄为地为关系户提供特殊关照，并向企业索取贿赂。
于是，依靠关系网快速扩张的民营企业得不到官员格外的庇护，竞争力和盈利能力下降，甚至担心第一桶金的历史原罪，弄不好东窗事发，投资信心不足，有的见好就收，退出市场；
经济增速放缓，是社会经济底层逻辑变化不得不付出的成本。
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第二层逻辑：在改革开放中释放了社会经济活力，投资者利用劳动力无限供给的条件和劳工等要素成本低廉的优势，迅速扩张，获得高额利润，高利润再投入新一轮的投资扩张，推动经济高速增长。
近年来，这一经济逻辑也已经发生根本变化。劳动力无限供给的条件不复存在，人口红利逐步削弱，劳工成本大幅上涨，资源环境约束日益凸显，土地、资源、环境等要素成本全面高企，依靠要素投入增加的粗放型扩张既不现实，也无法像以往那样获得高收益。
如果要素成本上升，要素生产率提高，依然能够保持高速增长。但遗憾的是，要素资源配置效率并没有有效改善，要素生产率并没有实质性改进，经济增速放缓就难以避免。
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第三层逻辑：投资拉动。1978年—2009年，我国固定资产投资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一直超过50%，投资成为拉动增长的主要力量。
近年来，投资增速明显放缓，2022年仅增长5.1%，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显著上升。并且，我国已经从政府投资为主转化为民间投资为主，政府投资占比下降到三分之一左右。
受制于政府债务攀升的影响，政府投资能力下降。截至2022年12月末, 中央政府债务余额超过25.8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余额超过35万亿元，中国政府债务总额达60.93万亿元 ,负债率为50.35%。
在反腐败、房地产价格下降、疫情冲击、国际经济环境恶化四重压力下，民间投资信心不足。尤其是房地产市场景气度下降，依赖房地产投资拉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尽显疲态，加剧经济增速放缓。
世界经济的底层逻辑也在深刻变化，安全逻辑替代效率逻辑。二战以后，在美国主导建立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下，经济全球化取得加快发展，特别是20世纪90年代初，苏东剧变，冷战结束，经济全球化开启了新的时代，迅猛发展，全球经济效率显著提升。中国改革开放后抓住了新一轮经济全球化的机遇，大胆吸收外商投资，承接全球产业转移，融入全球分工体系，快速推进了工业化进程，成长为世界制造业第一大国、货物贸易第一大国、服务贸易第二大国、吸收外商直接投资第二大国、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对世界经济增长贡献第一大国，中国的国力和国际影响力显著上升。
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中国的快速崛起，让美西方感受到制度竞争中的巨大压力。中国发力推进经济结构转型升级，向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价值链高端迈进，美西方的世界经济霸权地位受到冲击。美西方谋求改变国际经贸规则，重构全球供应链、产业链，建立排斥中国的供应链、产业链体系，遏制中国技术进步和经济结构升级，导致世界经济的底层逻辑发生根本变化，全球化逆流冲击经济全球化的加速发展，安全概念泛化，国家安全逻辑替代经济效率逻辑。外部经济环境恶化，挑战增加，对中国经济增长构成压力。
在中国与世界的底层经济逻辑变化条件下，中国唯有继续深化改革，推进高水平开放，才能为经济持续发展注入不竭的制度性动力。
（作者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研究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