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舜达伟业物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桑张耿 马晗聪/摄
■ 王柔仪/文
春日早晨，天空下起细雨。水雾垂下纱幔，半裹起成片的厂区，杭州绕城高速从其间穿过，捎来现代的气息。这里是萧山区新街街道，是中国花木之乡，是中国钢构名镇。离高速公路萧山东出口最近的，就是浙江舜达伟业。
桑张耿一如既往地早早到了这里，开启一天的行程。创业26年，桑张耿白手起家，缔造了强大的钢产业王国。如今年至古稀，他终于放慢了脚步。
“最近不忙。”桑张耿边泡茶边说，“以前来公司是战斗，现在来公司是消遣。读读书，喝喝茶，厂里转一圈，偶尔看看公司营收情况和人员安排，结束一天。”即使是大年三十、正月初一，公司始终是桑张耿每日的起点。
6年前，传记作家孙侃应杭商传媒之邀专访桑张耿，曾盛赞桑张耿为“学问上、事业上、现实生活上的哲学家”。这次采访，桑张耿敞开他的哲学世界，用一壶茶的时间，带着他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带着他对人生的追问、对生活的思考，讲述了时代与自我的变迁。
◎从苦难中来
1951年，新中国刚成立不久。经历了连年的战争，国民经济受到严重破坏，当时可谓一穷二白，百废待兴。
桑张耿就出生在那样贫穷的年代里。他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男人。家中，桑张耿是长子，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桑张耿的父亲凭借补缸补甏的手艺，艰难养活一家老小。那个年代，只要有收入，就还算过得去。
据桑张耿回忆，那时的鞋子，基本上都是母亲做的，用麻布纳底，每年做10双。10双鞋，在当时已经算是“小康水平”了。许多同龄人一双布鞋就要穿一年，从大年初一穿新鞋，穿到后来破了变成拖的，一直拖到大年三十。有时实在拖不了，就用几根草搓成一股绳，系起来。一到冬天，日子更难熬了，如果出门没鞋穿，就只能赤脚走，常常双脚冻得发紫。
“衣服也是一样。我们那时候有句话，叫‘新老大，旧老二，破老三’，也就是说老大穿完给老二穿，老二穿完给老三穿，实在不行了就拿来补其他破了的衣服，修修缝缝又是一件。”
所以，孩子们都盼望着过年，除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年三十令人垂涎的“饕餮盛宴”。这个所谓的“盛宴”，有一条鱼，一盘肉，最关键的是有一碗真正的白米饭。“因为平时吃的都是稀饭，好一点的人家可能能吃到点杂粮饭，里面混着小麦大麦、番薯萝卜。”有趣的是，好多孩子吃完年三十的大餐，转天早上都积食了。
讲起小时候的苦，桑张耿语调轻快。那些在现代年轻人看来难以想象的生活，在桑张耿看来同样难以置信。“其实我们农村到解放的时候，实际的生活条件还不如八年抗战以前。解放后，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但又碰上了‘大跃进’。”
1958年5月，中共八届二次会议正式通过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大跃进”开始了。可以说，这是一次空想主义的狂欢。
“当时最响亮的口号就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各地虚报粮食产量，争相报道亩产10万斤粮。”亩产10万斤是什么概念?桑张耿向笔者解释，相当于一亩地上密密麻麻铺了好几米高的水稻。
除了农业上“以粮为纲”，工业上，为实现全年钢产量1070万吨的指标，全国几千万人掀起了“全民大炼钢铁运动”，唱起了“乘风破浪大跃进，一天等于二十年，东方巨龙凌空起，霹雳一声上九天”的歌谣。
“那个时候每个村里的公社都在造小钢炉，不管出铁不出铁，锅碗瓢盆先烧了再说。没有柴火，就把坟挖了，棺材板拿来烧。”桑张耿说，“大家都去搞工业，没人搞农业了，搞农业的又虚报产量。所以‘大跃进’后期，粮食极度匮乏，全国性的饥荒开始出现，很多人只好用树皮草根、红薯秧来充饥。我们浙江还算好，但像安徽、河南这些地方，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1960年冬，随着党中央开始纠正农村工作中的“左”倾错误，“大跃进”运动也被停止。
六年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虽然桑张耿当时年幼，但那些被千夫所指的背影，那寺庙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构成了模糊又难以抹去的回忆。
直到多年后，桑张耿读中国史，与自身经历串联起来，历史轨迹和个中缘由才变得清晰。再后来，他走出国门，走进大英博物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看到中国古代玉器和瓷器完整无损地摆置在展厅里，书中那些破碎、不堪、荒诞的历史有了更强烈的冲击。
此时他看到的，不仅是一个饱受饥饿的个体，而是一个民族脆弱的过去。
◎向光明走去
正如桑张耿所说，他从苦难中来。“苦难就像小时候吹的泡泡胶，膨胀到一定程度，需要一个突破口来释放。”这个突破口，正是改革开放。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拉开了我国改革开放的序幕。中国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崛起，中华大地春色盎然。
那一年，桑张耿27岁。自14岁离开教室以后，桑张耿在义篷供销社所属的酱菜厂干起了修补酱菜缸的工作，但他并没有停止求知。他相信“知识是引导人们看到光明和真实境界的灯烛”，也相信“没有知识就不可能对生活做出正确的解释”，更相信“知识改变命运”。
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桑张耿走进考场，但未能如愿。带着遗憾，桑张耿开启了更广阔的求知之路。买书、看书、藏书，书籍让他看到了更完整的世界，更多元的观点，他从书中汲取养分，为未来积蓄力量。
20世纪80年代，挣脱了计划经济的束缚，乡镇企业迅猛发展，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著名经济学家王小鲁在《中国改革开放极简史》一文中写道，从1977年到1988年，乡镇企业就业人数从2328万人迅速增长到9545万人，占全国就业人数的比重从5.9%上升到17.6%，占全国社会总产值的比重从6.7%提高到21.4%。乡镇企业加上80年代后期的个体和民营经济发展，使80年代全国GDP年均增长提高了2.5个百分点，是增长加速的主要动力来源。
1984年，桑张耿从补缸工人转变为供销社酱菜厂的销售员。1993年，借着乡镇企业成熟的市场优势，桑张耿看到了求变的绝佳机会。他与原先的厂长合办了一家酱菜厂，为今后的创业积攒了第一桶金。
1995年，桑张耿租下两间共40平方米的店铺，开始代销零售镀锌板，这便是舜达伟业的前身。
将一个小店铺做到占地面积50亩的大型工贸企业，桑张耿每天都要面临不同程度的困难。所幸他是从苦难中来的，“我就一个宗旨，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那就能朝着光明走去。
到今天，舜达伟业步入第26个发展年头，改革开放也走过了40余年。将时间尺度拉长，桑张耿更真切地体会到了其中可喜的变化。“1995年我们刚开始做产品的时候，全部都是进口的，从日本、韩国、我国台湾，甚至巴西、美国。现在，如果要购买钢产品，就要先到我们中国问一下，中国就要到杭州问一下。问什么?问价格。我们的产品不光是实惠，而且多、快、漂亮。”
事业上的成功，是桑张耿一生中最高兴的事。这份成功里有人为的要素，也有时代的加持。改革开放后，国民经济快速发展，居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消费质量明显改善。
桑张耿给笔者算了一笔账：“小时候萧山的猪肉7毛1分一斤，那个时候的工钱是一天1块8毛钱。也就是说，一天不吃不喝，3斤猪肉都买不到。现在的工人日薪起码300块，一斤猪肉30块，一天可以买10斤。”
猪肉价格可不是小事，对中国人来说，它是可以牵动国民情绪的。从这笔账来看，现代人的物质生活越来越富足。但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当一个人的生理、安全、社交需求都被满足了之后，就会产生尊重、自我实现的需求。“就好像现在年轻人买衣服不仅仅是为了穿，要讲究布料、配色、设计。你有了追求，有了理想和目标，就要面对更多精神上的压力。”桑张耿比喻道。
不过，在桑张耿看来，改革开放带给中国最大的收获并不是经济，而是全民教育。
他回忆，小时候上学不是主业，农忙才是。上午两节课，下午三节课，家里有事就不来了，老师也不会管你是否旷课。调皮一点的孩子把书包往麦堆里一塞，就玩去了，全民教育意识很薄弱。
但是创业办厂后，桑张耿发现来厂里应聘的工人学历越来越高，以前要求是高中生，但现在基本都是大学生了。“之前招高中生的时候，有些术语他们都不能理解，技术掌握起来也很慢。现在员工素质提高了，核心工程师我们都是自己培养的，因为他们的教育层次提升了之后，知识体系完善了，接受能力更强了。”
没有教育，就没有文化，没有文化，社会就无法发展，科技就无法进步。知识带给一个人的，绝不仅是知识本身，还有自我人格的塑造，观察世界的高度，以及创造未来的可能。
◎书读万卷，路行万里
杨绛先生曾说，年轻的时候以为不读书不足以了解人生，直到后来才发现，如果不了解人生，是读不懂书的。
如果说，年轻的桑张耿读书是出于对知识的痴迷与向往，那么现在，桑张耿更多的是“用生活所感去读书，用读书所得去生活”。
最近，他又看起了最爱的《三国演义》，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了。“虽然古话说，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但《三国演义》我是百看不厌，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在桑张耿5000多本的藏书阁里，四大名著总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那些经典的故事耐得住揣摩，书中人物总是厚重而又鲜活。
“比如曹操，他是《三国演义》里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可能很多人都认为曹操是一个奸雄，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相当程度上，曹操是一位治国的仁臣。虽然小说中的他善于玩弄权术，残忍嗜杀，但结合我看的其他史书，曹操平定北方，文武兼备，功大于过。作为一个队伍的指挥者，只说真话是不可能的，有时虚实结合是有必要的。”
现在看《三国演义》，字里行间的智谋仍让桑张耿觉得欲罢不能。不同的是，他会把自己的人生智慧投入其中，和罗贯中进行一场逻辑“较量”。诸如空城计在现实中的可行性，司马懿为什么会输，如果司马懿不撤兵，那么他要怎么赢。
在他的藏书阁里，还有一批宝贝——中国各地的地方志。浙江省所有县市的地方志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祖国的山水和人文情怀，他都想贪心地纳入囊中。
以前的采访里，桑张耿曾说这些书最终的归处令他苦恼。他认为这些书是留给下一代最宝贵的财富，但至于孙子孙女是不是喜欢，他也不知道。“如果他们要，就留给他们，如果不要，那我就捐掉，给那些需要的人。”
除了看书，桑张耿还喜欢走路。他行走在傍晚的小区，约上三两路友饭后闲谈，拉拉家常，唠唠国事，然后把今日的步数上传到朋友圈里。他行走在祖国大地，国内34个省市自治区，就宁夏没去过。他感叹于西湖的柔美，桂林漓江的百里画廊，还有贵州黄果树瀑布的气势恢弘，但比起自然界的奇观异景，他更爱敦煌莫高窟、万里长城和秦始皇兵马俑。那些凝结着古代人民智慧与力量的历史古迹，一砖一瓦都令他着迷。
书读万卷，路行万里。桑张耿牵着光阴，将这一路的所思所想和生活态度收录进自己的人生哲学。他说，有时觉得时间很快，70年如白驹过隙;有时觉得时间很慢，自己还是小孩，还有很多书要读，很多路要走。
或许此刻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桑张耿将公司作为每日的起点。工厂运作的声音是他生活的底噪，那永不停歇的声响让他安心，让他沉潜，让他感受时间有序的节奏，生命向前的速度，这太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