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在工作中，最美好的瞬间是什么?
尚可：这样的瞬间太多了。一下子说不上来哪个瞬间是“最”，但毫无疑问更多与学生的成长有关。经常会有一种感受，在不面对学生的时候，我们在思考很多管理上的引导和严厉的防范举措，但是面对学生的时候，我会觉得每一个学生都是那么可爱，教育的美好情愫就油然而生了。学生犯了错，你给了他一次试错的机会，最后他有了很大的改变，这种时刻，身为师者的你会甚感欣慰。
我每次参加学生成人礼的时候，心里总会很有触动。原来杭二中的成人礼在万松岭革命烈士纪念碑下举行，2017年开始，我们做了一些改变，更努力地追求有意味的形式。我们会邀请每个学生的父母参加，有的孩子爷爷奶奶也来了，外婆外公也来了。整个现场气氛非常好，班级展板、成人视频、签名墙、摄影墙等，共同渲染出盛大节日的隆重氛围。
仪式中有父母跟孩子的互动，老师跟学生的互动，还有校友间的互动，还有家长和师长给学生佩戴成人帽、全体学生走过成人门的环节，都令人印象深刻。本来小孩子18岁了，这个时刻不去定格，它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滑过去了。但是这样一个特定的日子，有必要通过庄重的仪式把它定格，定格以后把它放大，放大和审视便会有许多的感悟，于是便赋予了它意义。
因为从呱呱坠地到呀呀学语，从背着书包上学堂到长大成人，这条路是父母呕心沥血之路，是社会各界充满关爱的阳光之路，成人意味着希望，更意味着责任。这种“有意味的形式”能很好地唤醒学生的主体意识。
去年成人节我给学生们写下了一段寄语：“……十八岁是青春的象征，是成人的起点，是成熟的开始。然而，真正的成人是精神上的成人，是思想的成长，是心性的磨练，是心智的成熟。十八岁，心灵之烛光点亮生命的远方。期待远方的你们知书而又达理，谦逊而又自信，现实但有梦想，精明但有坚持，仁爱但不软弱。勇敢但深知和谐宽容之可贵，激情但深知规则秩序之可重。追求物质生活的丰富，但绝不忽视精神世界的饱满!以幸福生活为首要目标，但绝不摒弃远见!”
我一直要求“要创造属于形式的力量”。教育活动内容为王自不待言，但是一定要创造出形式的力量，让每个学生都能真正有触动，有感染，有思考，有共鸣，在情境中真正触发内心的心理活动历程。
在我看来，教育是一种向上向善的心理活动历程，它是有方向的。教育还一定是对象主动接纳和认同的过程。我们只能通过创设一种情境，让学生在情境中逐渐悦纳和认可某种东西，然后逐渐确定，它不可能是强迫的。有了这些逐步加深的意识以后，他才会产生一种深刻的精神转变，精神转变以后，所谓的价值观、人生观和世界观就确立了，它不可能是被控制的。正如此，教育一定是外部环境和内在教化统一的过程。
所以学校的活动永远具有教育性。每年的成人礼我都感慨万千，甚至感动不已，那是因为这种教育行为触碰了同样身为家长的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每年，我们都会把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书信编成一本集子以作留念，相信会是孩子一生中弥足珍贵的回忆与留存。
Q：在工作中，您有过遗憾吗?
尚可：遗憾的事情，对教师而言，肯定是学生在成长过程中出了问题。
十几年前我在浙大附中做校长的时候，有一个女生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有一次上体育课，本来她是免修的，那一天她来了兴致，投了两个篮。投中了很高兴，就又多投了几个，突然就往后翻倒，不省人事了。我们非常紧急地把她送往附近的浙江医院，给她父母亲打电话，却音讯全无。百般无奈之下，为了救人，我去签了字，医生终于把她抢救回来了。
当时医生建议给她做搭桥手术，我们就跟她母亲谈，说学校可以开展一次募捐活动，让她女儿把搭桥手术做掉。她母亲刚开始答应得好好的，却一直拖到了高中毕业。女孩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但是一年以后，我们在报纸上偶然看到一条消息，这个女孩去世了。
她的手术一直没做。我们老师看到这个消息半天说不出话来，无比痛惜和遗憾，一个花季的少女就这样去了。
我有很多假设，本来我可以怎么着，本来我可以怎么着。虽然这件事我们没有责任，但总是堵在心头的巨大的遗憾，久久挥之不去。
所以，作为教师最大的遗憾是，学生出现一些意外，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发生行为偏差，导致其自暴自弃走向歧路。有时是教育的不成功，有时是教育者的苍白无力。
相反，教师工作最大的幸福感源自于工作本身的价值，教育是对学生的一种唤醒、一种哺育、一种引领。我们通过教育为学生奠基，使其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所以我说，最幸福的事就是感受到学生的成长。毕业的学生有好消息传回来，或回学校看看我们，我们总是觉得有满满的幸福。
Q：您理想中的教育是怎样的?
尚可：教育的终极意义和目标究竟在哪?我觉得应该有两个方面。对社会和历史而言，它是更新、传承、创造人类文化的过程，这也是教育的使命。另一方面，我们要通过教育挖掘学生的生命潜能，扩大其生命内涵，为他的未来奠基，使其在实现个体价值之同时，为社会贡献力量，实现社会价值，这是教育的真正意义所在。
如果我们再换一种表述，我们说人是什么?马克思说人是生产关系的总和。海德格尔也说过，人是诗意的栖居。人既有我们可知可说的东西，又有我们不可知不可说的神秘。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特质是什么?他是有灵魂，有思想的，是一个大写的人，是社会人，是文明人。教育就是要通过影响和引导学生的生活，让人去成为人，让自然人、生物人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人，这也许是教育的终极意义。
这实际上是人类的一种理想，那就是人类要完善自己，成为一个站立起来的真正的人，人心中有一种不竭的动力，有一种不变的冲动，这种东西是什么?就是人的理想。教育需要一定的乌托邦，曾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有一本书，叫做《教育：必要的乌托邦》。乌托邦很多人都认为是空想，是幻想，但是这里面有理想的成分。
相对于现实性，教育更具有超越性或理想性，教育不同于作为事实体系而展开的纯现实，而是一种灌注着人类理想的活动。
相对于继承性，教育更需要批判性，目前的现实不是唯一的现实，因而不能构成教育的唯一，着眼于未来的教育终究是要借力在建设性的批判之上的。
相对于经验性，教育更具有实验性，教育行进的过程必然是一个朝着未知领域，怀抱理想信念不断探索的过程。我们需要把握平衡，努力超越传统激进、维持与变革、本土与全球这种二元对立，让基础性、发展性、创新性相得益彰，在理想的指引下以更理性和建设性的态度面向未来探索前行。
Q：家长在教育中应起到怎样的作用?
尚可：补习班现在为什么这么热?其一，家长们觉得自己没有时间管小孩，送补习班读书心里放心;其二，这也反映了一种群体性的焦虑。焦虑因对比滋长，也因攀比而蔓延。这种集体焦虑，本质上其实是对时代的焦虑，对自己的焦虑，对文化不自信的焦虑，对阶层固化的焦虑。其中既有对社会公平和美好的期盼，也有对教育的不满与不安。今天的家长，经常是发现小孩有点问题就很急，要来管一管。听到别人家的小孩子出成绩了，又觉得心里很着急，多表现为一种即时性的、随机性的教育行为，也可以视为特定阶段突击性的培养行为。从现状看，家庭教育是缺少整体把握的。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导致家长不仅仅焦虑眼前，更焦虑以后，上小学以后，上初中以后，上高中以后，上大学以后，甚至是往后几十年。
焦虑未必一定意味着就是坏事。有焦虑就有质疑与反思，而质疑与反思终将带来教育的发展和进步。
理想的家庭教育应是这样的。父母通过营造学习型家庭的良好氛围，让孩子感觉到家长对事业的追求，因为言传身教是最好的教育。同时，好的家庭教育还应具备“文化反哺”的功能。一个小孩在自我成长之同时，还要帮助父母成长。小孩的诞生相当于一个创口贴，把父辈身上的创口到处贴一下。所以，好的家庭教育往往表现出家长、孩子双方共同成长的特征。
Q：如何安排一天的工作?
尚可：我的日常是这样，一般六点半起床，到学校七点四十左右。上午工作很多，一是内部管理。例如星期一上午，校级班子、校长办公会、党委会。星期二上午有中层干部行政会议，星期五下午常常是教工会。还会经常有的教研组长会、年级组会。校外还有一些经常性的行政的、学术的会议。第二是召集学校相关人员研究问题，推进工作，检查落实情况，安排布置新的工作，做一些具体问题的研究和布置。其三，校长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所以经常还有很多接待来访，方方面面的，还要找老师谈话，参加学校学生的各种活动等等，难以枚举。
大部分老师可能五点左右离开。上班的时候人来人往，很难安静。下班了，安静下来了，常常需要自己做点案头工作。有一些工作要静一点的时间再做，比如大量的文字报告和各种材料，各个正式场合的讲话稿，绝大多数都是由我自己起草。
校长的角色是领导者、教育者和管理者的三位一体。作为领导者要把握正确的办学方向，规划学校的发展蓝图，明晰学校的办学思想，做教育思想的领导者。作为教育者，校长是学生、教师还是自我的教育者，他应该是教育的行家里手，甚至于是专家。作为管理者要凝聚人心，通过内部和外部有效的管理建立机制来支撑和实现其办学行为。概括地说，校长要确定战略、构建关系、承担责任。要用“结构-关系-战略”的框架思考和推进学校的发展。
Q：假期的时候，您会做什么?
尚可：暑假是个加油站，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需要通过这段时间调整身心，吐故纳新。其次，要做你平时没时间又很想做的事，如多看一些喜欢的书，看一些喜欢的电影，做一些感兴趣的事，当然，适当的学科学习也是必需的，通过暑假争取主动。自然广义的学习方式是多样的，行万里路也是读万卷书。
至于我自己，作为校长，暑假有三个校区的许多工程项目要关心、关注，还有许多临时事情的处理，要总结一学年的成绩与不足，要思考和筹划新学年的工作，坦率说空闲也不多。但不需要像平时一样准时上下班，便有了更多的自由度，也有了更多的休息和放松，也有了更多自己学习的时间。前段时间，我还去看了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制作水平很高，颠覆传统的哪吒形象以及尊重和爱的力量、世俗偏见的力量都令人感受很深。
暑假我还读了《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的作者斯蒂芬·柯维的另一本著作《第三选择》。作者宣称：有一种方法能够解决我们所面临的最棘手甚至看似无法解决的问题，有一种方法能够解决生命中几乎所有的困境和严重分歧，它是通向未来的方法，一种更先进、更好的方法，称之为“第三选择”。通过一种被称为“协同”的原则达成第三选择，从“我的方法”和“你的方法”的冲突中，通过协同，得到第三种选择——“我们的方法”，一种视角更高、更好的解决冲突的方法。书中还有许多具体的思维模式、步骤、方法和案例令人获益匪浅。
暑假我还大致浏览了《爆裂—未来社会的九大生存原则》。这是两位知名创新学者、未来学家的作品。梳理了当前的新时代、新理念、新规则，告诫我们过去默认的规则将被重新定义，忽略它后果堪忧甚至将落后于时代。这九大原则是涌现优于权威，拉力优于推力，指南针优于地图，风险优于安全，违抗优于服从，实践优于理论，多样性优于能力，韧性优于力量，系统优于个体。无论如何，这九个原则对我们理解未来社会范式，对于未来人才的理解，对未来教育、未来学校、未来教师的把握还是富有启迪的。
Q：再往下走，您个人的目标是什么?
尚可：我的工作时间已经不是很多了，马上要迎来退休，还有三年半的时间。就二中工作来讲，要乘百廿校庆东风，总结和弘扬优良传统，与时俱进，加强集团化体制和机制的实践研究和构建。东河校区通过这两年拆旧建新及校园改造后，将呈现崭新的面貌，需要完善和深化善慢教育、适性教学、陪伴成长的特色，建立生机勃勃的教育模式，促进学生的差异发展和多样发展。钱江学校刚刚开张，需要尽快完成后续相关工作，确立学校顶层设计，做好学校发展规划，通过精细的管理力争高起点的办学。滨江校区随着国际部的回归，教学综合楼的建设，地下停车库的使用将给学校的硬件条件带来巨大的提升。二中在全国有很大影响力，要继续坚持理想，坚守风骨，遵循规律，加强管理，提升内涵品质，以促进学生的多样发展，促进拔尖创新学生的脱颖而出。在高中教育的改革和发展上，努力创造二中经验，贡献二中智慧。为二中的今后的持续发展、高位发展奠定基础，当好铺路石。
(本文图片由被采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