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长名片
尚可,杭州二中校长,数学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第十届国家督学,省十四届党代会代表,省十二届人大代表。省特级教师协会会长,省教育学会教育管理分会和中小学数学教育分会及德育分会副会长,省普高课改专业指导委员会委员,省中学数学教材审定委员,钱江晚报智库专家,浙师大兼职教授。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高中教育专委会副理事长,中国教育学会高中专委会常务理事、中学数学专委会理事。全国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省功勋教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 李 洁/文
立秋过后,余暑未消。假期里的杭州二中校园依然“热闹”着。绿树掩映,闭上眼睛能听到鸟叫和蝉鸣。
8月中旬这一天,“赤子之钟”广场聚集了众多学生志愿者,其中有高一年级新生,有高三应届生,还有毕业多年的校友。校长尚可站在人群中,他按要求穿着一身挺括的西服,毫不理会室外35度的高温。
这种仪式感像极了开学典礼时尚可带领同学们诵读“赤子之钟”基座碑文的情景。“我们在此铭心相约:一切皆不能将我和祖国的命运分开……”不同的是,从学生入场到集体诵读,这场仪式在2小时内重复了6次。
每个人都处在兴奋之中,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这一天,120周年校庆宣传片的拍摄接近尾声,尚可和同学们共同演绎了庄重而浪漫的片段。
拍摄间隙,尚可和笔者聊到了诵读的校训——“立志、努力、为公”。“大爱无疆、坚韧不拔、情系家国、追求卓越,这是二中追求的精神。”
从事教育事业30余年,为学生的卓越发展而奠基是尚可始终不变的追求,也是在他看来最浪漫的事。
何为“卓越”?或许正如他在高三毕业典礼上所言:“以大胸怀、大作为、大格局,以点点星光去点亮一个人、一群人,去点亮这个世界、这个时代。”
▲二中的情结
两年前的盛夏,尚可重返二中。他有了新的身份——杭州第二中学校长。
钱江南岸的二中滨江校区,建筑错落,各抱地势,红墙黛瓦,绿树参差。对此,尚可并不陌生。2001年,在二中新校舍搬迁后不久,一纸调令,结束了尚可第一段在二中的生涯。从数学教师、科研室主任到副校长,他在二中度过了6年时光,是当时二中最早的一位具有研究生学历的老师。
望着万物生长、绿意蓬勃的校园,尚可不无深情地说:“校园里的树木都长高了,当年离开的时候还是刚种下的小苗呢。”
重返二中两年,尚可都在忙些什么?
作为二中校长,他每天沉浸在浩瀚驳杂的工作中。三个校区的建设,百廿校庆的筹备,应届招生的宣传,高考冲刺的筹划,管理强化内涵的提升……林林总总,最终都会聚到他的案头。下班后最晚离开的几乎都是他。两年来,他认真研究二中的办学传统,梳理二中的文化精神和办学追求,把为学生的卓越发展而奠基作为历史使命,把学生卓越素养和精英气质的培育作为崇高责任,以知识学习、能力培养和价值塑造为核心任务,以高境界、高水平、高品质的二中高标准来引领学生的成长。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坚守,更是一种超越;是一种传承,更是一种创新。
2017年9月开学典礼,尚可第一次以校长身份出现在二中师生面前。过去担任浙大附中和杭高校长时,他每次的开学第一讲都文思隽永,让人期待。即便如此,为了这一次亮相,他依然准备至前一天深夜。
“我们要致力于建设一所研究型高中。”开学典礼上,尚可提出了杭州二中发展的新愿景。在他看来,二中不仅要把学生送进大学,而且要把大多数学生送进高水平的研究型大学;二中不仅要把学生送到大学门口,而且要努力为其点燃心中的火炬,照亮其一生的行程。二中不仅要成为各类学生多样化发展的沃土,而且要成为众多理科优异学生和拔尖创新人才脱颖而出的摇篮。
首先是高境界做人。提升学生的精神高度,是尚可最看重的东西。从蕙兰学堂的大爱无疆,到国立浙大附中的坚韧不拔,从竺可桢的家国情怀,到二中人的追求卓越,这种精神之脉一直薪火传承、一脉相传。对此,尚可曾如此诗意地表达:要趁学生心底还柔软,为他种下一颗精神的种子,使其得以征服星辰和大海,得以抵达心中的诗和远方,得以在追赶时代之时引领时代,在适应世界之时改变世界。
其次是高水平学习。也是在2017年9月的开学典礼上,杭州二中奥林匹克学院和杭州二中求是创新学院正式挂牌成立。一直以来,二中培养了一大批拥有创新潜质的优秀学生,学院因此应运而生。奥林匹克学院打造了包括十几位国际金牌教练在内的强大阵容,学院以特别的课程、师资、管理、评价促进学生学科竞赛的学习,二中已斩获国际金牌十余枚;未来科创学院则借助众多包括社会师资在内的教练团队,组织学生开展科技创新、机器人、人工智能等科技活动,比如国内的小小科学家、科技创新大赛,以及英特尔国际科学与工程大赛等八大国际科技赛事,均成绩斐然。
“两个学院的学习活动,正是二中学生高水平学习的生动诠释,由此形成深厚的学科基础、卓越的核心素养、强劲的创新意识和能力,为资优学生卓越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在今年4月的全市教育大会上,尚可如是分享道。
然后是高品质生活。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在《在自己的树下》一书中,结合亲身经历,深入探讨了“孩子为什么要上学”的问题。大江健三郎的结论是:为了与过去的人们相连结,为了与同时代的人互动。简而言之,是为了与世界相连结。
这与尚可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眼中的二中,不仅是读书的地方,也是学生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共同成长的地方,更是学生享受高品质校园生活的地方。
在二中,高品质的校园生活是这样的:在多元课程中,率先开设大学选修课程,一学期就邀请了近二十位科大、浙大教授来校园开设前沿科学讲座,形成了浓郁而独特的二中“学术”氛围;校园文化活动和60余个学生社团及体育俱乐部活动缤纷多彩,读书节、文化节、艺术节、体育节等社团活动以学生为主体展开,在器乐、体操、辩论、陶艺、击剑等方面涌现了大批出类拔萃的学生;学校还以“哈佛学生领袖峰会”为平台,开展国际理解教育活动,让学生对话民族与世界,对话当下与未来。
如今,杭州二中滨江校区云集了城区毕业生群体前5%的资优学生。该给众多的资优学生一个怎样的未来?该为他们的卓越发展奠定怎样雄厚的基础?过去两年中,类似的问题一直萦绕着尚可。
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2018年,二中考取北大、清华的同学达60人,创下二中最好成绩;2019年的这个数字同样耀眼,达到51人。
教育是一种永无止境的使命。学生竞赛成绩、北大清华录取人数,学生的高成长性使二中拥有了很大的美誉度和影响力,但二中一直立足于全体学生,积极探索教育的“普惠模式”,为促进不同类型不同层次学生的差异发展、多样发展、卓越发展奠基。“这种探索和实践是一件利及当下、功在千秋的事,也是二中任重道远的任务。”尚可将自己的理想和学生的发展紧紧联系在一起。
站在历史和未来的连接处,展望未来令人怦然心动。
尚可深深地感到,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未来已扑面而来,中国叫互联网+,美国提出新硬件时代,德国提出了工业4.0。人工智能会使未来地球消失许多工作,也会创造许多工作,然而,未来不可知,想象的未来也许只是真实未来的一个尾巴,未来的许多工作还未诞生,未来究竟需要怎样的人才?
“我们是以今天的教育为未来培养,教育需要走在时代的前列,因此教育需要变革,学校一定需要进化。目前的学校,教育具有工业时代流水线的烙印,也许机器越来越像人,人会不会越来越像机器呢?因此,当我们来到数字革命时代,教育需要选择,教育需要变革。二中需要勇敢地走上前去,迎接这个骤变的时代,更好地把握和推进自主发展教育,平衡两极,以实践智慧创造出一种面向未来的生机勃勃的教育模式,为学生的未来,为未来的卓越发展而奠基。”
▲人生的边界
“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向后看,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这是杨绛先生96岁时,在《走到人生边上》一书前言里写的话。探索人生的价值,关键不在于时间的长短;一个人跋涉的远近,最终取决于能不能突破人生的边界。
追求无限的人生。“探知可无止境,但应心存敬畏。人生可求利益,但应勿忘情怀。追求可有自我,但应勿忘超我。”在今年的高三毕业典礼上,尚可告诫同学们的一席话,正是他人生觉解的生动写照。
儒雅谦和的尚可,在命运的转折点前,却是义无反顾的那个人。很少有人知道,他对当代教育的探索,经历过怎样的艰辛。
尚可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怀揣对知识的渴求、对真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他的少年时代常与书籍为伴,在很多时间,他的快乐源于铅字里流淌的哲思,以及其中展现的新奇世界。他博览群书,他读报纸,读《金光大道》,读民间偷偷珍藏的《水浒传》《西游记》《隋唐演义》,也读《长恨歌》《江格尔传》,在彼时闭塞的淳安村庄里,书本为他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未曾体验的美丽新世界,在风烟清寂的千岛湖畔寄托着少年无边的梦想。
天道酬勤。1977年10月,一个更广博的世界向他敞开。人民日报头版发表《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一文,宣布恢复中断11年的高考。这消息就像生命的及时雨,滋润了莘莘学子的梦和心房。那一年,尚可刚就读高二。
当年,他以高二学生的身份参加了预考,并顺利入围78年春恢复后的首届高考,虽然未被录取,但于他而言,是何等难忘的人生体验。高二最后一个学期的备考是难忘的,淳安汾口中学校园周边成片的茶园里每天清晨都站满了诵读备考的学生。1978年夏,记忆中是7月中下旬的几个炎热天,他参加了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的理科考试,以优异成绩被浙江师院数学系录取。40多年后,回忆起这段时光,尚可依旧热泪盈眶:“我是极其幸运的。”
在2017年浙师大的开学典礼上,尚可以校友身份与学弟学妹分享了他的大学时光。大教室里富有魅力的课堂,图书馆中排成长龙的人流,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呐喊,深夜里经久不熄的灯光,还有合欢树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少年心事,夕阳余晖中漫步树林、只身行走时的冬夏春秋,甚至是露天电影演绎的情愁爱恨、悲欢离合,至今都令他魂牵梦萦,镌刻心头。
尚可17虚岁迈入大学之门,21虚岁时便走上了工作岗位,成为浙江省严州师范的一名老师。走上工作岗位,他才发现,他的学生平均年龄30多岁,比他还大好多。10余年时光在平平淡淡中不平淡地过去了。1993年,两个发展机遇摆到尚可面前。一是可能出任严州师范副校长,二是到杭大读研究生。他最终选择了后者。他轻描淡写地道出自己选择的理由:“感觉人生活力不够,动力不足,要改变一下。”
1996年研究生毕业,杭州二中成为他履历表上的崭新一页。旁人不知道的是,尚可差点展开了另一条人生轨迹。那正是他对人生边界的探索。
研究生毕业前,他考取了全国律师资格证书,当时的通过率只有10%。他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执着与坚持,从零开始学习。一个半月,他把自己封闭在宿舍楼里,复习资料分科目铺陈于4个房间,“这样连书本打开、合拢的时间都省下来了”。孤独与煎熬难以想象,学习过程中少有灵光乍现的欣喜,多的是乏味枯燥的重复。有一次,他实在静不下来,就骑着车,绕了西湖整整一圈;还有一次,他借了整套武侠小说,花一晚上看完,把思虑一次清空了。
那段废寝忘食的经历让他意识到:“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再之后,他和朋友一起创办律所,但最后还是决定做老师。对此他如是解释,“做一个老师,做一个学者,有更多身心的自由。”
在2008年“长三角教育”杂志发表的访谈文章中,尚可曾用他的阅读经历总结了那些年走过的历程。他说,大学时期是一个文学梦幻的时代,如饥似渴地阅读中外名著和当代名篇;风华正茂的工作初期是一个哲理和诗情泛滥的时代,哲理是生命的根,诗情是生命的花,为了根深叶茂诗意地栖居,钟情于哲学和诗歌,那种读书是散淡而随意的;研究生时期和杭二工作初期是教育思想的汹涌之时,自那以后的读书,更多地聚焦教育教学理论,美其名曰读有用之书,直至今日。贯穿其中不间断的是“武侠”的阅读,携神仙伴侣,仗三尺青锋在“江湖世界”中荡尽一切不平事,那是何等快意恩仇、令人神往……
如今,尚可的办公室乍看上去并无特殊,但房间里的一些物件诉说着主人珍视的细节。他摆在书柜里最多的有两类书。一是与教育教学研究有关的理论书籍,二是当代作家的签名书籍,莫言、张抗抗、北岛、舒婷、麦家、赵丽宏、阎连科……他与麦家的合影则放在书桌最显眼位置。
在尚可的气质里藏着他阅读过的书,儒雅而理性。
在杭二工作的第一年,他给自己定了追求目标:做一名实践着的研究者,研究着的实践者。他一方面用大量时间探索解题思路,常备课至深夜,加上丰富的教学经验,他的班级在六个平行班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另一方面,他运用自己宽广的教育理论修养,以及学校丰富的实践,定位于理论和实践的沟通,开始了以行为研究方式为主的教育研究。
之后他出任校科研处主任,这个岗位更像是智囊。学校的发展、课程的设置、教学的改革、评价的实施,每个环节都需要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他组织和指导老师开展教育教学研究,指导论文撰写,在市学科论文评比中获得了空前的优异成绩。
当时,他参与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是自主发展教育,至今仍是杭二中的重要教育品牌。还有“创新教育”实践与研究。上世纪90年代末,二中开设创新实验班,由尚可负责方案设计。他的课题《运用现代教育技术构建“数学实验”教学模式的认识和实践》获省九·五重大科研成果一等奖,省基础教育教学成果政府将二等奖。此外,他作为执笔人、主要完成人的两个项目获得省基础教育教学成果政府奖一、二等奖。
在离开二中前,尚可的身份是副校长。那段时间,他协助老校长徐承楠和同学们策划进行了二中百年校庆的相关活动。2001年4月,二中迁址滨江,尚可带领学生处同事,初步建构了寄宿制学校的教育管理体系。
选择权不总在自己手中。安顿好新校区,2001年7月,尚可调任浙大附中任常务副校长,2004年初任校长和书记。在浙大附中,他的重要转变是从一名研究者成为了一名管理者。但他没有停下教学研究的脚步,他将教学研究融入日常工作,在工作中研究,在研究中工作。
其间,尚可关于研究性学习、“基础+创新”教学模式、真实情景下的教学改进、双重教学研究、英语形成的评价和自主学习能力等方面的课题成果,获得省市基础教学教学成果政府奖及中国教育学会学科专业委员会的多项奖励,极大地推动了学校教学改革和实践。
他常说,管理要走心,管理要循序渐进,力求小步快进;要外圆内方,力求刚柔并济;要情理交融,力求管理的柔度和温度。
以校园改造工作为例。尚可到浙大附中时,校园改造刚启动,由于历史原因,直到他2010年调任杭高校长兼书记,最后一栋办公楼才收尾。
面对这样一项工程浩大且涉及面广的工作,尚可坚持将每个细节做到极致。改造后的浙大附中校园错落有致,精致典雅,被尚可形容为“身处城中,离尘甚远”。他给每幢建筑取了诗意的名字。处在栖霞岭下,女生宿舍取名“栖霞”;艺术楼用了丰子恺的字号,叫“丰润”;办公楼叫“明远”,取意于学校的前身明远中学;图书馆取名“悟言”……
这种极致的探究精神,在之后杭高的校长生涯中得以升华。2014年,他在杭高发起了一场名为“杭高人核心品质”的大讨论。杭高甬道上出现了一条标语:做一个善良、丰富、高贵的杭高人。之后,尚可又加上了“理性”一词。
苏格拉底说“未经省察的人生没有价值”,笛卡尔说“人的全部尊严在于思想”,圣哲之言共同诉说着人类社会一切崇尚理性、践行理性者的心声。尚可告诫同学们,“唯有理性,才能带我们靠近事实与真理”。
去年,杭高将“杭高2017学年毛江森院士教育奖”颁发给尚可。颁奖词是这样的:博学西子畔,儒雅贡院前,潇洒钱塘边,快意江湖间。三尺讲台,教学美名远扬,文理融通,执教数学文采甚是了得。四方书桌,治校运筹帷幄,德艺双馨,名曰尚可水平实不一般。
这,便是对尚可追求无限人生的诠释。
▲温暖的星辰
在前四次采访中,笑容一直未从尚可脸上消失。他身上带着一种一般人难以企及的亲和力。
第一次在《杭州湾会客厅》录制现场,作为嘉宾,尚可分享了他的教育观点。哪怕是遇到争论激烈的话题,他能依旧以平和的心态理性分析。关于择校热,他说:“以前讲,义务教育阶段公办不择校,择校在民办。而民办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能满足所有人,所以会有很多议论和想法,这也是正常的。我相信也期待,随着‘美好教育’行动计划推进,情况会有好转。”
第二次在杭州国际学校的新址开工典礼,找他合影的人络绎不绝,尚可始终面带微笑,礼貌地回应每一个人。见到笔者,他主动上来打招呼,把她领到休息区,用笑容化解她的紧张情绪。
第三次,我们终于有机会面对面坐下来深谈。人生跌宕起伏,其中的无奈与喜悦,他都坦诚地展开在笔者面前。访谈持续了3个多小时,那些美好的、难忘的、温暖的故事,始终无法穷尽。
第四次,在校庆宣传片的拍摄现场,在师生面前,尚可流露出最自然、最真切的笑容。持续在高温下,汗水湿透了他的衬衣和西服。活动结束后,他并没急着离开。为了配合拍摄,他借用了一位高一新生的眼镜。在校团委傅哲莹老师的帮助下,尚可找到了那位学生并表达谢意,“我们合个影吧,留个纪念”。尚可主动说。
诚如雅思贝尔斯所言:“教育就是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尚可对此言理解颇深。他一言一行严于律己,以微笑面对每一位师生。
他待人处事的善意在更多地方得到印证。在傅哲莹的记忆中,他几乎没有对同事发过火。“尚校长是一位极度儒雅的校长。他的讲话总是很诗意,但作为数学老师,他诗意的文字还同时具有学术的严谨。遇到难事,他会既理性又感性地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力求做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那天临别,尚可依旧面带微笑,还反复对笔者强调:“有需要,随时再联系。”于是有了第五次采访。笔者拨通了他的电话,抛出了比之前更敏感的话题:“尚校长,您有遗憾的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5秒,他主动将沉默打破了。“那……当然有啊,教师心怀遗憾往往是学生在成长过程中出了问题。”尚可用10多分钟,讲述了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在浙大附中工作的那几年,一位女学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在校期间发病了。女孩被紧急送到医院,花了大力气才抢救回来。但因为家境贫寒,女孩始终没有做手术根治。几年后,女孩考入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却在大学期间病发去世了。
“作为校长,我很悲伤,也很遗憾。我有很多假设,如果我当时再多关注她一点,如果学校能为她发动一次捐款,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他的声音有点哽咽。这件事虽过去多年,却一直如大石般堵在尚可心头,挥之不去。
“作为教师,最大的遗憾是学生出现意外,或者由于某种原因行为发生偏差没能及时回归,导致自暴自弃走向歧路。产生遗憾的原因很多,有时候是教育的不成功,有时候是教育者自己也很无力。”
也因为这样,他尤其珍视学生的每一步成长。12月中旬,冬日里透着难得的暖阳。每年,杭州二中的成人礼都会在这样的季节举行。父母的心情是无比复杂的,对尚校长来说也是如此。
同学们依次穿越成人门,迈过告别青涩、走向成熟的那道槛,共同抛起手中承载责任与担当的成人帽,那一刻,他们距离梦想更近了一步……那是尚可记忆中最美丽的画面。
作为高中校长,他经历过太多次高三成人礼,但每一次为高三孩子们佩戴上成人帽时,他都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在他看来,18岁对高三孩子来说,不仅标志着他们即将进入成人世界,也意味着承担更多。“在18岁这个充满激情的年纪,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想要达到的远方,他们会带着良好的综合素养和辨识能力,去开启新世界。”在去年二中成人礼上,尚可深有感触地说。
显然,高三毕业升学不是尚可划定的教育终点,他希望赋予孩子们更多应对未来的能力。在采访中,尚可不止一次提到教育是必要的乌托邦。这一理论出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1世纪教育委员会的报告《教育——财富蕴藏其中》。尚可说,乌托邦是对未来的一种思考和设想,包含着理想、希望乃至梦想。“必要的乌托邦”意味着教育是走向未来的教育。
他深信,教育是一种唤醒、一种哺育、一种引领。
前几天,在小区旁的餐厅,邻桌的客人向尚可打招呼。这是一位去年二中的毕业生,考取了北大法学院,学生及家长过来和校长一起分享过去一年的收获和感动。洋溢在一家人脸上的喜悦和感激,让尚可深深动容。同样在这个暑假,尚可在路上偶遇了另一个二中学生一家,孩子也在今年考入了北大,见到尚校长一家人难抑激动之情,邀请尚校长挤在路边合了个影。
有曾经的学生,因为机缘,与尚可成为同事。采访那天,接待笔者的二中老师来茹萍分享了她的故事。她说:“尚校对我来说,不只是领导,更是我就读杭州高级中学时的校长,所以我们之间又多了一层师生的慕孺之情。”
在来茹萍眼中,尚可校长既有力挽狂澜的大将风度,又有宁静平和的儒雅气质。“每当校长向你讲述一个又一个源远流长又引人入胜的故事时,总感觉他是一本典藏很久的厚重的书籍,每次翻阅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收获。”
还有更早一些的学生。四年前,一位曾就读于浙大附中的学生家长,辗转找到尚可,向他报喜。孩子在英国读博士,从事生物医学研究,科研水平达到了世界顶尖。当年,因为成绩原因,那位同学差点失去了就读浙大附中的机会。尚可通过多方考察,最终把孩子留在了附中。“孩子留下来以后,我们努力激发了他的内在潜力,使他的成长有一种不竭的动力。”尚可觉得,这便是唤醒的例证。
作为教育人,当然也有意料之外的惊喜。在今年的市教育大会上,尚可发言后,育才学校郜晏中校长在他发言的开场自然地提起:“我和下一位发言的张老师都是尚可校长的学生,我们都曾是严州师范学校的学生。”郜校长的开场白引起了周江勇书记的关注。周书记在报告中谈起教师队伍建设时说:“尚可校长是二中校长,很成功,很有成就,代表二中水平;作为老师,他也很成功,今天应该很有成就感,今天很幸福!”
是的,这些年,每当有学生的好消息传来,都让尚可异常兴奋,这是教育之于他的最好的礼物。
笔者问他,您眼中的美好教育是怎样的?
他说:能够点燃学生心中的火种,使他向往光明,让他的人生更美好的教育,是美好教育;能够尊重教育规律和学生身心发展规律的教育,是美好教育;能够促进学生可持续发展、多样发展的教育,是美好教育。
尚可喜爱用哲理描述教育的意义,在他的教育观中,哲学是重要的理论根基。他多次引用康德的话:“有两种东西,我们越是经常、越是执著地思考它们,心中越是充满永远新鲜的、有增无减的赞叹和敬畏——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我们心中的道德法则。”
若征途是星辰大海,尚可期冀同学们能以生命星辰之光,点亮生活中可能出现的漫漫长夜。
结束采访,尚可领着笔者漫步荷塘,说着细碎的二中故事,都与孩子们有关。例如,采访后一天,第四次哈佛领袖峰会就会在二中举办,这几天孩子们都兴奋极了;又如,池边的竺可桢铜像常有同学来“朝圣”,节日会送上苹果,考试前会来合影。
盛夏,荷叶满塘,荷花一池,清水一汪,蜻蜓数点。阳光信手挥笔,将满池芙蓉渲染得格外清丽。很快,会有一批新同学来到这里,在池边许愿,在廊桥看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