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财经大学国防经济研究中心 严剑峰
一、关于国防经济专业的几点认识
1、国防经济学科的性质
国防经济是研究国防资源(包括人、财、物等)配置问题的一门学科。资源配置问题也被称为是“选择问题”，所以国防经济也是研究国防资源如何在多种配置方案中“择优”的科学。
资源配置通常有两种手段——计划与市场。计划是管理学的手段，市场则属于经济学的手段，因此国防资源的配置既可以采用管理学的手段，也可以采用经济学的手段。但一个社会或一个组织选择何种手段配置资源，其背后的根本动因还是出于经济学的“成本-收益”考量。在制度经济学看来，当采用市场手段配置资源的交易成本太高时，则应采用计划的手段来配置资源;反之，则应采用市场的手段来配置资源。因此，经济学与管理学在本质上是一致的，都是研究资源配置的学问。因此，作为研究国防资源配置科学的国防经济也可以看成是军事学、经济学、管理学三者的交叉学科。
为什么我们认为“国防经济是军事学、管理学和经济学的交叉学科”呢?就是因为在国防经济建设中，国防资源的配置、尤其是国防体系内部，主要是依靠计划手段来实现的，引导国防资源配置的主要是国家战略和国家安全目标，国防资源配置无非是在这一战略和目标指引下的方案优化与选择问题;而管理正是运用计划手段配置资源以达成组织目标的组织协调行动，是一种“目标导向型”的行动，追求的是“既定目标下的成本最小化”。我们可以用下图简单地表示国防体系的结构：
(见图一)
在传统的体制下，国防科技工业也是受国家计划指导，按指令性计划运行，资源配置主要采用是计划手段;军人征募也一样，采用计划征兵、名额分配制。只是近年来，随着我国军民融合战略的提出与推进，在国防科技工业及军人征募领域，市场化的成分才逐步增加。即使是以后这两个领域完全市场化了，在部队内部，由装备与人员结合所形成的军力结构依然是受国家战略和国家目标支配，国防预算决定着武器装备、人员、资金的配置，这仍然是一种有计划的、通过行政手段进行的管理活动(或称计划性资源配置活动)。此外，国家重大的军用或军民两用研发生产项目、具有公共品性质的军用基础设施提供等，也都是通过计划的手段配置国防资源来实现的，所以，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计划、管理等手段国防资源配置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最能体现计划在国防经济资源配置中的作用的就是国防预算，国防预算就是在国防战略指导下按计划配置国防经济资源的文本)，而不能片面地强调市场在国防经济资源配置中的作用。也就是说，对国防资源配置问题的研究，不仅仅要从经济学的角度进行研究，更要从管理学的角度进行研究。
在我们看来，“经济学”擅长于“解释问题”，擅长于挖掘事物运行背后的规律，重在回答“为什么”;而管理学则更擅长于“解决问题”，擅长于动员各种资源完成组织的既定目标，重在回答“怎么做”，因此，我们应当把国防经济看成是军事学、经济学和管理学交叉的学科，把国防经济看成是运用经济学和管理学的手段配置资源实现国家战略目标的一门科学，既回答国防经济建设背后“为什么”的问题，也要回答国防经济建设“怎么做”的问题。
目前，国防经济学界的多数学者仍然认为国防经济是军事学与经济学的交叉学科。但是，把国防经济仅仅作为军事学和经济学的交叉学科，就会大大限制国防经济学科的研究范围和应用范围，会严重损害国防经济这门学科的应用性和实战性。后面提到的很多问题，都与此问题有关。
2、国防经济研究的范围
对于国防经济学科研究范围的界定，主要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按研究对象来划分;还一种就是按研究方法来划分。
从对象上来看，凡是研究国防资源配置(或者说是国防经济建设)的问题，都是国防经济的研究对象。从这个角度来看，国防经济研究的范围应该包括“经济建设中的国防问题与国防建设中的经济问题”。具体而言，其研究范围涵盖：战争的起源与国防经济史、国家战略的经济分析、国防支出与国防预算、作战方案的经济分析、国防科技创新的经济学分析、国防工业经济学、国防采办与合同理论、军事人力经济学、国民经济动员学、国际军事联盟与武器贸易的经济学分析、反恐经济学、军队的组织编成与组织行为学等等，而这其中的每个领域又涵盖很多具体的问题。研究这些问题的目的就是要“实现国防建设中的经济效益最大化和经济建设中的国防效应最大化”(吕薇，2016)。如果按研究对象的性质进一步细分，又可分为理论研究和应用研究：理论研究主要是研究国防经济的一些基本理论问题，如战争的起源、国防支出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系、最优国防支出规模等;而对于国防采办模式、战争引领的资源配置、国防科技工业体制机制改革等，则显然属于应用研究。
如果按研究方法划分，则凡是运用经济学的方法研究国家安全问题的内容，都应该是国防经济的研究范畴。经济学最根本的研究方法，就是成本收益分析法和市场均衡分析方法，因此凡是运用这两种方法研究国防经济问题的，就应该是国防经济学科的研究范围。
显然如果按照第一种划分方法，《国防预算》肯定应该是国防经济研究的重要内容;但如果按照第二种划分方法，《国防预算》就属于军事管理学或公共管理学的研究范围，这样国防预算就不在国防经济这个专业的课程范围之内;《军事人力资源管理》课程也是如此。
其实，目前国防经济学界的多数学者还是认为国防经济是运用经济学的方法研究国防资源配置的学科。对国防经济研究对象和范围的这种认识其实就相当于把运用管理学手段(也即计划手段)配置国防资源的问题排除在国防经济学科的研究范围之外，因此大大限制了国防经济的研究范围。由于军队体系内部多为计划配置，则按照此种理解和认识，军队内部的资源配置问题就会被排除在国防经济的研究范围之外，军队就成了国防经济研究的“黑箱”，就像“企业”曾经是经济学研究的“黑箱”一样游离于经济学研究之外(直至科斯发表《企业的性质》一文后，经济学家的研究才延伸到企业的内部，也才真正揭示在企业内部计划替代市场的经济学依据)。这样的国防经济研究显然是不完全的，很难反映国防经济的全貌，也不能很好地反映军队与地方之间“资源、资金、人才、技术”等贯通的通道和接口，以及军队牵引地方社会经济发展以及地方支撑军队与国防建设的途径与作用。
3、国防经济的研究方法
正是因为我们把国防经济看成是“军事学、经济学和管理学三门学科的交叉学科”，因此国防经济学科的研究方法主要包括两大类：经济学的方法和管理学的方法。
经济学也被称为是“选择的科学”，而选择的依据就是“成本-收益分析”，这种成本收益分析不仅可用于对手段的选择，也可用于对目标本身的选择，具体又包括“既定成本条件下的目标最大化”、“既定目标下的成本最小化”或“收益-成本之比最大化”。而从管理学的角度来看，很多时候国防建设的目标是既定的，或者说目标是无法选择和替代的(如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这是不能选择、替代和妥协的目标)，此时的选择就成了“既定目标下的成本最小化”。因此最优化就成了国防经济研究最重要的方法。但是从经济学和管理学角度来看的最优化还是有区别的：经济学往往是在目标与手段可以同时选择与替代下的最优化，而管理学往往是在目标既定条件下的成本或路径最优化;前者常用到均衡分析方法;而后者常用到系统论和控制论等方法。
同样，由于对国防经济学科性质认识的偏颇，导致了管理学的研究方法很难应用于国防经济问题的研究，这也限制了国防经济研究的应用性和实战性。
4、国防经济的特征
国防经济是为国防建设服务的，而国防建设又事关国家的“生死存亡”，因此应用性或实战化应该是国防经济研究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所有的国防经济研究都必须为“能打仗、打胜仗”提供理论或方案支撑。
应用性和实战化的具体体现，就是国防经济研究必须坚持“有用、好用、管用、经世济用”的原则。“有用”就是研究的对象和问题要有用，要能够解决某种理论或现实的问题;“好用”就是研究结论、提出的对策建议要好用，便于实务部门工作的同志操作和运用，最好要给出解决问题的“规划图”、“路线图”、“施工图”;“管用”要力求使研究提出的对策建议能够解决实际问题，达到“立竿见影”、“立马见效”的效果。“有用”指的是研究的出发点、“好用”是指研究的落脚点、“管用”是指研究所提出的解决建议的效果。“有用、好用、管用”就是要“经世济用”，避免“官话、套话”和“假大空”。
国防经济学科的另外一个重要特征就是系统性。国防体系是一个 “系统之系统”，我们必须把要研究的对象放在整体中去认识和研究，这样才能够更好地把握研究对象的性质和特征。如研究军事人力系统必须知道武器装备系统，这样才知道部队的组织编成以及部队对岗位人才需求的规格、水平与素质要求，也才能因此而做合理的岗位描述与薪酬设计等;研究武器装备系统必须知道武器装备采办系统、作战规划系统和武器装备的需求生成系统、国防预算系统，而要研究这几个系统又必须了解国家战略体系，等等。
同样，由于只把国防经济看成是经济学的分支，而不从管理学的角度研究国防经济，这样既严重割裂了国防经济学科的系统性，也严重制约了国防经济研究的实战性和应用性。
二、国防经济发展面临的困难
1、国防经济的研究范式得不到承认
目前，国防经济是作为应用经济学的二级学科存在的。但从我们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到，其实国防经济应该是属于军事学、经济学和管理学的交叉学科，必须同时运用经济学和管理学的方法来研究国防经济问题，这就使得国防经济的研究成果在其他经济学领域的学者看来有点“不伦不类”，看起来既不像经济学的研究，也不像管理学的研究。
此外，在应用经济学其他专业的研究中，目前多以定量研究为主，而国防经济由于受数据可得性的限制，目前仍主要以定性研究为主，因此，国防经济研究的成果很难得到经济学同行的认可;再加上国防经济专业在军队或地方都是一个小学科，研究国防经济的学者群体较小，研究国防经济的学者在整个经济学界中更是少数，从而导致国防经济学者缺乏对本学科建设的发言权，这样，国防经济学科和从事国防经济研究的学者在军地的生存状况都堪忧。
2、国防经济研究的萎缩与人才断层
目前国防经济专业研究的状况是：如果按照地方上其他应用经济学专业研究的“套路”(或范式)去做，成果的应用性和实战性就会大打折扣，而且由于缺乏审稿专家、或研究问题的敏感性等原因，研究国防经济的文章在地方的杂志上也很难发表;而如果按照实战化和应用性的要求去做，这种国防经济研究的文章又很难符合地方经济学研究所要求的“规范”。正是由于国防经济研究这种尴尬的局面，导致国防经济研究成为“吃力不讨好”、“付出与收益不对等”的专业，因此很难吸引并保留着高水平的研究人才，这样就导致了地方上愿意研究国防经济的人越来越少，而军队的国防经济招生规模又在压缩，长此以往，必将导致国防经济研究队伍的萎缩和国防经济研究的停滞。
3、研究的水平还不够高
正是由于目前我国把国防经济作为应用经济学的二级学科对待，限制了我们用管理学的方法研究国防经济问题，而经济学的研究方法(主要是成本-收益分析方法和均衡分析方法)很多时候由于数据的可得性问题而又无法应用于国防经济问题的研究，这样就降低了国防经济研究的应用性、实战性和研究水平;加上对国外研究的借鉴和消化不够(表现在对国外研究的照搬照抄上)、对科学研究方法的掌握不够(表现在对科学研究方法的理解与运用不够)、人才的积累不够(国防经济研究需要宽广的知识面和长期的研究积累)，总体而言，目前国防经济的研究水平还不高，有重大现实影响的成果还不多。目前的一些研究成果，要么是原则性、思辨性的东西多，而应用性、实操性的东西少;要么就是就事论事的多，缺乏应有的理论广度和深度。
4、课程体系设置不合理、课程内容陈旧
由于目前把国防经济仅仅是看出是经济学的分支，很多国防经济管理的课程不能纳入到本专业来，这样就导致国防经济专业知识的碎片化，也不利于学生建立科学合理的知识体系。
此外，目前国防经济专业分化太细，在我们看来，其实很多专业都可以划归国防经济专业，如装备经济与管理、国防财政与预算、军事人力经济与管理、国防科技创新与工业、国民经济动员、军队组织行为学等，而现在这些内容却分属于不同的专业。而真正国防经济专业的主干课程却只有国防经济学、国防经济思想史、国防经济史等少数几门主干课程，显得有点过于理论化。正如我们前面所言，由于国防经济本身的系统性，如果仅仅只开设这几门课程，就很难保证学生能够获得国防经济的系统科学知识，从而导致国防经济专业的学生“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如“瞎子摸象”般难以形成整体性、系统性认识。还有一点，就是教学内容太陈旧，没有把近年来国内外国防经济研究的最新成果以及国内改革实践的内容纳入到国防经济专业的教学中来。应该说，自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军民融合是国家战略”以来，无论是理论界、还是实务界都做了大量深入的研究探索，出现了很多新理论、新实践、新经验，这些都应当快速进入到我们的教材与课程中来。
三、国防经济学科发展的建议
1、建议设立“军民融合”专业
国防经济研究的所有问题几乎都涉及到军民融合问题，而军民融合问题的研究却不能仅仅依靠经济学，还必须依靠管理学等其他学科。而目前把国防经济学科放在应用经济学的下面，这严重限制了国防经济学科的研究范围和方法应用，因此我们有必要在管理学的下面设立一个“军民融合”专业(或“国防经济管理”专业)，以解决目前国防经济专业作为应用经济学二级学科在研究范围、研究范式上所受到的制约。
设立一个“军民融合”专业，把此专业放在管理学的下面，除了可以突破目前把国防经济专业放在经济学下面所导致的研究范围与学科发展限制以外，还可以通过军民融合专业的创建拉动对国防经济学科发展的需求。作为研究军民融合问题的基础性学科，军民融合学科的发展无疑将会对国防经济专业产生巨大的需求，为国防经济专业发展提供难得机遇。
2、增强学科研究的实战性和应用性
正是由于管理学的方法不能运用于研究和解决国防经济问题，这样就限制了国防经济专业的实战性和应用性。学科发展关键看学科产出成果的科学性和服务决策的有效性，国防经济作为应用经济学科二级学科更应突出应用属性，加大服务国防建设和经济建设的对策研究，这样才能巩固和凸显学科地位。因此，国防经济除了要加大基础理论创新力度外，还要加大向应用层面的研究，要在装备经济、物资经济、信息经济、军事服务(投融资、第三方服务)、军贸(采购)、战备储备、军事投送(物流)、经济动员等诸多领域有所作为，更好地服务国防和部队。应用性和实战性是国防经济学科的“生命线”。
3、优化课程体系
如果我们把国防经济专业看成是军事学、经济学和管理学的交叉学科，那么这个专业的课程体系就要大大扩展，增加军事学和国防经济管理方面的课程。我们必须用体系化的思想构建和优化国防经济专业的课程体系，除了国防经济学、国防经济思想史、国防经济史、国防动员、国防预算等传统课程以外，应增加战略学、科技与战争、战争经济学、国防采办组织与管理、国防科技创新管理、国防科技工业经济学、军事人力经济与管理、战争的起源与国防经济史、国家战略的经济分析、国防支出与国防预算、作战方案的经济分析、国防工业经济学、国防采办与合同理论、国民经济动员学、国际军事联盟与武器贸易的经济学分析、反恐经济学等方面的课程与内容。
4、改进学科研究方法
国防经济研究要广泛吸收经济学和管理学的研究方法，做到规范分析与实证分析相结合、定性与定量相结合，力求做大科学化、结构化、模型化、模块化、流程化、指标化、定量化、标准化、实证化、实战化、规范化等。具体而言：
科学化是指国防经济是一门学科，必须用科学的方法、研究科学问题、揭示科学规律、得出科学结论、行文科学规范。
结构化就是指要把国防经济看成是一个体系，要剖析并揭示国防经济体系的内在结构，各部分之间的关系和作用机理。
流程化是指国防经济研究的对象，很多其运行机理都内化于运行过程之中，只有研究清楚了国防经济运行的过程，才能够把过程中所蕴含的内在规律揭示出来，所以必须借助流程化的工具、手段来描述国防经济的运行过程和规律。
模型化是指借助于各种模型——如结构功能模型、数理模型、计量模型等等，把国防体系运行的机理和过程清晰地展示出来，以便于大家理解和认识国防经济运行的内在规律。
定量化是指在定性分析判断地基础上，尽可能地去认识国防经济的量、以及各种量与量之间的关系，因为只有我们既认识了事物的“质”、又认识了事物的“量”，我们对这一事物的认识才上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上。为了认识事物的“量”，我们就必须对事物的量进行指标化处理
实证化是指一方面，我们必须搞清楚我们要研究的对象“是什么”，这需要我们对要研究的对象进行实地的考察、调研，另一方面也是指我们提出的理论、对策、建议，必须拿到实践中去检验，验证其合理性和有效性。
实战化就是国防经济研究要紧贴实战需求，为国防经济建设提供可行性方案。说到底，国防经济研究还是为打仗服务的，因此，国防经济研究必须研究如何有效地配置国防资源，确保一旦战争发生，我们能够在战争中取胜。
规范化就是提高学术论文发表的规范化程度，如引文、注释、出处等，论文符合科学出版规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