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北风中
夜夜相守(组诗)
■ (陕西)陈敏
她们
男人们不拿干粮走了,他们的吃喝在异乡
不盖被子,不着凉
南方太阳大,午夜还有物事在燃烧
女人不愁。半夜也不惊慌
田地不荒芜,孩子学业不耽搁,困了不找枕头也睡着
老小吃了上顿有下顿
她们面容姣好,梦里才说心里话
夜相守
暗夜随之而来,云霓尚未褪去
灶火先亮起来
心里暖融融,外边才干净
打开窗,透透旮旯里的旧气体
打开门,放生一群小麻雀,喳喳叫
往年的红灯笼还在红,挂在门楣上流泪了……
温热的话,长出屋后一大片绿苔了
溜溜光的日子跑过去
赭红的木门扉,不再为以往的浮尘蒙住了
子夜每每挂起大毛巾,擦呀擦
越擦越白
等待的良人,越过黑
北风一声一声慢下来
信件已经发黄,地址有了皴裂
还有盐分,还有响动
只放在箱底和心头。只在大年三十
月亮藏在屋后头,北风一声一声慢下来
照一下路
远去的人这时回来
说脚手架高,说海水咸,还说女孩们的花裙子
晨风里最美,才会翘起来飘飘
说完了回到童年,偎着母亲的小臂弯——
抿起嘴,有微鼾
听见了二月黄、五月绿
来年的八月寒气重
门前白果树,下起漫天的雪
一枚青翠的树叶子,痛彻肺腑地落了地
轻飘飘地回家了——
回家了,有热量
我所挂念的
都被腾空(外二首)
■ (北京)铁包金
你拨出曼妙之音
留下最后的余音绕梁
像一场爱。
我纠结于这余音的缠绵
试图弹完离去的情愁
像终结者——
隐去爱,隐去所有的欲
弦音不会孤独
整个琴声在阳光下沸腾
我所挂念的,都被腾空
我们都需要安顿内心
琴声暗涌,空气摇动
隐隐漫过来的律音
自怜。自我安慰。
我们都需要安顿内心
起死回生
等琴弦颤动。
光线充足
丢失的正在找回
适合繁花生长的季节
颤动的余音里
绽开花朵
摒弃高处的音
声带闭合自如
用口腔、胸腔和头腔共鸣
站在高音处。
风吹河流更多吹着高空
一朵怒放、盛开在高处的梅
以及雪松上的鹰
都是被赞美包裹的词
高处的寒冷是必然的。
压低的夜,摒弃高处的音
静听低缓的水声和蝉鸣
秋池满满,细雨无声
打开中庸的音
声带多么宽厚
深秋(外一首)
■ (安徽)方严
在一场不轻不重的雨后,矮山的深处
弥漫无涯的冷雾。沿着滑过的风
绕过被压弯的残花,一片红自树梢斜落
叶的掌纹触及地面,犹枕去寂寞的泥梦里
窈窕的鹭鸶,双翼衔去我出神的眼光
不紧不慢,走向绝处的美,抵达景仰的诗情
风来,一片叶的扭动,豪艳的秋韵在一处
惊喜的拐弯点,铺展十里的柔情
随手一捞,就是画卷里的典丽
夕阳之歌
将夜未夜,我饮下云彩的灼华
一些风带着狂歌,翻转了柴薪的烟气
长满青苔的墙,洞灼山水的窗
是否该燃一支与火诉的蜡烛?
是否该共我谈一夜久积的心酸?
我在盈盈下沉的落日边缘,眷眷
回顾你梦断的昔年。再回首,霞如瀑
晚钟敲疼闪动的红叶,断了线的纸鸢
飘来一秋的闷愁。夕阳在山腰埋头
回飞的堂前燕携来月的晴光
摄去九月黄昏里的苍茫
夜晚,拿什么
证明自己活着(外一首)
■ (云南)黄毅
这风,推开黄昏
他从一个豁口闪进屋内
在暗黑处,翻开一本旧书
用热毛巾捂住自己的第三根肋骨
月亮又缺了,昨天的伤没有结痂
食指摁摁,一些白色的孤独就溢出来
面向窗口,划燃一根火柴
趁着光,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灯
前面很黑,要一点光
才能看清四月内部的空旷
你努力抵挡,暗物质的袭扰
不能让飞蛾有停留的借口
过程简单。而你
从未有过的疲倦,懈怠
但是,你绝对不会承认
黑是黑,白是白
丝线般的萤火,终将推开黑夜
这个托辞不会让你失去扑火的勇气
把四月埋进身体,点燃引信
打开窗户,你就能看见
一些黑在晨光里,逐渐走远
今夜(外一首)
■ (黑龙江)齐春玲
这卧室,灯光安好
足以抵挡无端的寂寞
一个人在打发时间
谁的纤指拨弄喑哑的琴弦
仿佛暗香浮动。今夜
菊花远离尘世,它的孤高
不合时宜,类似于完美人生
有一处败笔
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
你没有权力,作任何的改变
但天空老了;石头不死
它在凝视自己的时候
常常内省,经历过风雨
之后,不再沉迷于
卓尔不群或得意忘形
难得随遇而安
镜子
镜子不言声
一副阴晴圆缺的表情
抽象得很具体
泪水被光淋透之后沿路返回
那山,竟在不远处
风刚刚擦拭过湖面
月亮那么薄,也能沉入水底
有一种失落是得不到
还有些心事在舌头上打转
一不小心,被风摘了去
我属于北方,
但我的身体在南方(外一首)
■ (四川)吉木里呷
我属于北方,但我的身体在南方
这是来自典籍或传说之后
一个行走在火焰中的纸人告诉我的
——北方,只有冰和雪
没有肮脏的脚印,祖先
自水以上独立成神
以雪的瞳照耀大地
以及大地之上共生的万物
于是蛇虫鼠蚁各司其职
花草树木各就其位,
人自水以上站立,以炎凉的背景
拥抱久恒的石
——北方,你在白色烧灼的血脉中
以另一种焰火的形式
让仪式中的部族升起风的炊烟,
可我的身体在南方
我漂于一座水的孤岛
塑料和泡沫填充了我,
浮于这茫茫的海
我是消瘦的冰山
自死之后
成为那一只背着船只流浪的猫
铁证
有多久没再见过故乡了?
还记得,诗人写下过鹰
那只鹰就灭绝了。那时
他又写下了狼,狼便走失了
在月亮碎成星星的夜晚
他又将满天的星星
写成了发芽的相思树
那树便化作一截枯萎的树桩
让荫蔽成为了痴念,
倘若让他的执拗继续执笔
我想,太阳终将烧死孕生的万物
而月亮也终将明亮的双眼紧闭
然而,他不曾写下过故乡
或许,他清楚地知道
只要他一提笔
他将就此变得一无所有
如今,他的懊悔
沉痛地砸在了故乡的那匹山上
被采石的砂车一车接一车的
铺往,通向远方的陌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