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西)张忠琴
沉睡了二十个春秋，你跑进我的梦里。我惊讶地望着你，你的声音慈祥而温和：“躺累了，起身回家看看你。”
矮小精悍的身躯西装革履，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如往日般挑剔，一眼瞄准案头的习作，那是我刚刚节临的赵孟頫手迹《道德经》。我慌忙起身在书架上翻找出丁酉年第一期《中国书法》杂志，兴致勃勃地给你介绍最新的书坛动态，书法名家、青年俊杰以及书风走向。你从身后的箧筒里拿出一卷十六岁时最得意的手迹，缓缓打开，流畅的讲解豪迈大方，看那满卷行草洋洋洒洒，落款题跋的小楷精致有序。你我双目注视，满满的爱意。
爸爸半倚在窗台，眉眼像极了你。新婚的嫂子进门看到你和爸爸，吓了一跳，使劲揉了揉眼睛，也分辨不出来你和爸爸，只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出现在家里。全家人团团围在桌边问你这些年的消息。二十年里，为什么一直躺在家里却不醒来看看家人。你动情地落了泪，为了避开大家的责怪，你指着奶奶说：“她不也在装睡吗?”随即你起身，一声声唤她的名字，希望她奇迹般地从棺材里坐起来。时光太快，你俩相距了十八年，九十二岁的奶奶醒来后，竟像个孩子一样不认识你，她满头白发、容貌衰老，与你西装革履精神抖擞的样子比起来，没有人会想到你们竟是相伴多年的夫妻。大哥这些年在生活的磨砺中成长起来，他不止一次地想起你对他的教诲，既感激你，又埋怨你不曾醒来一次，积攒了二十年的泪水从眼眶中一涌而出，深深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你抚摸着他的脑袋，连连点头：“长大了……长大了就好……”
也许是待的时间太长，你想出去透口气，便起身走向屋外的雨中，大家挽留你，爸爸知道你要离开，他转身去给你拿伞。瞬时，止不住的悲痛扩散在每个人的眼中。我终于忍不住也跟着冲出门去，紧追在你的身后，跑进大雨里……
你的背影渐渐消失，朦胧中，我看见二哥小时候的队伍行列，七八岁的孩子们——少先队员喊着口号一哄而起，一哄而落，集体压死一只街头的阿狗。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从那以后，你再也不想醒来，一直沉睡在那口漆黑的棺材里。你是嫌弃孩子们的无知摧残了一只鲜活的生命，阿狗凄凉地躺在雨里，你俯身将它抱在怀里，一起离去。雨越下越大，槐荫道上溅落的雨滴泛起一圈圈涟漪，你消失在巷尾的拐角，我嘶声力竭地喊道：“爷爷，爷爷……”
远处回荡着你的声音：“写不好书法，可不能找男朋友哦……”
清晨的闹钟沸腾起来，吵醒睡梦中的我，凝重的泪水湿透了枕巾。爸爸推门进来，一把抱起我。睁开迷离的睡眼：“爷爷，请再回来一次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