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西)彭生茂
请不要跟我提起那个忧伤的诗人。
此刻的德令哈沉浸在三月的清风里,辽阔的戈壁像一个人的呐喊,雄浑、高亢、充满豪情。这尚是一片冻土,阳光从一览无遗的天穹照射下来,在冻土之上掀起一片耀眼的白。白刺与沙棘草似乎还未醒来,呈灰白色,匍匐在茫茫戈壁之上,等待春天莅临。
我期待的鸟鸣尚未出现。
我期待的那片水,在德令哈城以西四十公里处的怀头他拉草原。
首先看到的是可鲁克湖。只见野鸭和黑颈鹤在沼泽地或芦苇丛中筑巢嬉戏,见了生人忙于躲避,翅膀的拍击声和微颤的鸣叫,让这安静之地顿时有了气氛。马啃食着尚未长出嫩芽的草茎,一群没有主人看护的马匹在湖畔有序地朝前行进,马蹄轻盈而舒缓,像妙曼的鼓点敲击在内心。多么和谐而壮观的场景,这一切都恰似上天的安排,随意、洒脱、赏心悦目。我一路看到被岁月和尘埃风化的沙层像巨石般堆砌在戈壁滩上,高则有上百米,像历史和动乱的见证者。
约十公里的地方,一块镜面一样的湖泊映现在眼前,发自它本身的光,像寓言般带着神祇的力量。是的,我确定我进入了梦境般的场景,我看见成群的鱼鸥像天使般盘旋在托素湖的上空,鸣叫声中带有史前的征兆和寓意。它们欢迎我吗?我朝它们挥了挥手,但见刚要落入水面的白影腾地扑棱开来,像雪片一样模糊我的双眼。
听说托素湖是咸的,我果真就蹲下去尝了一口,咸中带着一丝微甜。感觉是如此美妙。望不到尽头的湖泊,水色清澈,绮丽旖旎,太阳似乎格外眷顾它,直直地照射下来,使眼前的湖光山色愈加清朗透明。倘若泛舟湖上,那将别提有多神奇。
托素湖东北角一处被称作“外星人遗址”的地方,每年吸引众多游人驻足。在外星人“遗址”,我感觉有种神祇的力量牵引着我,那种来自天外的磁场——我想应该这样描述,它的神秘之手正在将我托举和抽离。此刻天空高悬,湖水清澈,周围没有半点声响及干扰。也许我正接近于同外星人会晤。我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块偌大的空地,对应湖面的一侧矗立着一座高达百米的沙丘,其底端现一洞穴,据说是外星人曾经住过的地方。洞穴外面的空地上堆砌了数十处大小不等的石块儿,只是分不清那座是外星人遗落的,那些又是现代人堆上去的。
这座宛如天空之镜的湖泊,足以照见内心和往事,照见唯美的爱情和刻骨的苦难。是的,那个曾踏足德令哈的叫海子的诗人,他的如湖水一样漫长的忧伤也必将在此刻得到复活和苏醒。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德令哈,这座边陲小城,星星低垂,远山如黛,我期待遇见那不曾谋面的诗人,那是我至亲的兄弟。我将与他谈及喂马和劈柴的往事,谈及面朝大海的那座房子,如何安放诗歌和爱情,安放触手可及的战乱和灾难深重的家国。
夜色中我分明听见一列火车隆隆开来,它带着尘世的戾气和傲慢朝诗人的躯体沉沉碾来,一个苍老而趔趄的母亲在黑暗中尖锐地喊着不。
“不——”,声音凄厉而哀痛,像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