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4日 星期五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托夫勒之光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 姜奇平 中国社会科学院信息化研究中心秘书长

  【编者按】: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一个托夫勒,那我们理解的托夫勒是什么样?本期选编的几篇文章围绕托夫勒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对我们今天来说有什么样的启发这样一个主题进行了阐述,供读者参考。

  托夫勒给我的总印象就是他和别人非常不一样,他有一种思想特质,让我想到圣经里的一句话——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光了。别人的思考方式都是那样的思考方式,比如说工业社会无尽头,是永恒的存在,启蒙的思想永远不会打弯。但是他突然打了一个弯,指出工业化之后,还有另外一种转折,叫“第三次浪潮”。这和牛顿非常像,在牛顿没有提出引力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感觉到,在他说了以后大家又觉得这很简单。如果现在还原到托夫勒,我们又有多少人能够转折性地想问题呢?所以,托夫勒的思想特质在于,在大家习以为常但是又毫无觉察的部分突然产生了这种颠覆式的思想。原来没有第三次浪潮,但他说有第三次浪潮,于是第三次浪潮骇人地到来了。这就是我对托夫勒的第一印象,非常震撼的感觉。由于他开辟了这个方向,所以今天我们都是沿着这个方向在往前走。

  以我对托夫勒的理解,我想谈两点对第三次浪潮的理解,也是对托夫勒思想特质的理解,归结为两个主题词。

  第一个主题词是未来。说起未来,就是我心目中想象的未来和托夫勒想象的未来有什么不同。如果把你放在托夫勒的位置,有没有可能像他那样重来一遍?我觉得做不到,因为我们缺乏他对未来的看法和思想策略。如果概括他的未来观,我觉得用这句话是最贴切的——未来已来。我们想未来是往后看,因为未来还没有到来,是以后的事。但是我认为托夫勒思想的特质,也是和其他未来学家非常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实际上是坚持一种叫“未来已来”的观点。

  记得我第一次见托夫勒的时候,我写了一大页的提纲,但就是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没有过脑子,我跟他一握手就说“您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未来学家”,结果托夫勒上来就给我一瓢冷水,他说“我不是”。我大吃一惊,从这个话里看出他对未来学家这个词有一些看法,他觉得未来学家不是一个好词。这个可是大出我的意料,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托夫勒是未来学家,但怎么他自己不承认呢?

  后来他给我解释,说“我们跟MIT的人不一样,MIT的人整天戴一个头盔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他们都是在预测世界上不存在的事,预测以后才会出现的事。而我是谁呢?我只是记者”。这句话给我极大的震撼。“记者”是什么意思呢?记者只报道已发生的事,记者不会报道十年之后可能出现的事。也就是说未来就在我们今天,这就是他的未来观和我们所有未来学家非常非常不一样的地方。他说他只是一个记者,只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他报道的每一件已发生的事情都是未来。这一点深深地影响了《互联网周刊》的定位。我们说我们只领先半步,就是事情已经在今天发生了,但是它代表着未来。作为一个记者,我相信托夫勒对麻省理工应该没有什么恶意,他是在点醒我,就是跳出未来学,跳高未来来看未来,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在工业社会的建设之中我们怎么能跳出来呢?他为什么能够身在庐山之中却能看清庐山呢?是因为有一种超越的意识,这是他思想的特质。

  当时我脑子里反应的是,我终于明白了托夫勒和其他未来学家的区别在什么地方,托夫勒说麻省理工学院那些人预测未来是容易的,因为拍着脑门就可以想象,而这些都无损于未来学家的声誉。这就像是一片的草坪,里面的草长的都一样高,但是里面有的是杂草,有的会长成参天大树。而托夫勒会告诉你哪棵草将来会长成大树,会发芽,哪些就是杂草。这一点是和所有的记者不一样的。就是说他眼中的现实是一种未来,别人看不出来哪些会长成大树,哪些新生事物会代表未来,但是他是可以从这个事物的萌芽状态就可以观察到未来,这个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做未来学家是困难的,而做科幻学家是容易的。

  《互联网周刊》是什么呢?就是报道的是今天,但是报道的所有事都是未来。我们是在事情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给先拍下来。从理论上来说,吉布森后来做了一个阐释,说未来已经发生了,只不过是不均匀的发生。这种不均匀有两点特征,一个是时间的不均匀。未来已来,但是只是不均匀地分布于现在、过去。我们验证一下,电子商务哪儿来的?电子商务其实既存在于现在,也存在于过去。比如说这是唐寅的一幅画,这种形态存在于过去,而今天我们有了电脑和网络,可以使未来发生在现在。这二者之间其实是有联系的。电子商务是从自然经济吸收了工业化的结果,在先进生产力的催生之下由萌芽变成了大树,这一点体现了托夫勒的思想特质。

  第二个特征是分布不均,就是说在空间上分布不均匀。未来是不均匀的,有的是代表未来发展方向,但是有的就是代表过去。实际上未来学家是善于从事物的萌芽状态看出事物的不均匀分布,可以从历史看到未来,也可以从现在看到未来,这些都是记者的未来学家不同于科幻的未来学家的地方,这个是托夫勒思想特质的地方。牛顿发现万有引力,正是他重要的思想特质决定了他能发现万有引力。

  第二个主题词是浪潮。浪潮这个词很奇怪,我当年问过托夫勒,你为什么要用浪潮而不用革命这个词呢?这个浪潮其实是另有深意,这个浪潮不是一个学术概念,但是对应的学术概念是什么?可能是大家很少问过,但是我当面问过托夫勒。我得到的答案如下:托夫勒思想中的浪潮包含这样的意思,就是合理的一定将成为现实的。将合理的一种思想方法和总的世界观的判断,升华出了后来的未来学的各种结论。这个命题是哪儿来的呢?最早是黑格尔说的,现实即合理。德国伟大的诗人海涅有一次听黑格尔讲课,黑格尔在海涅的耳边说,合理的一定将成为现实的。黑格尔说完这句话特别害怕,看看周围,发现没有人听到,才放心了,这句话是海涅记录的。他的意思是现实是合理的,只要是普鲁士王国的必然是合理的。这句话还有反过来,合理将粉碎普鲁士王国,就是我们的未来只要合理就可以改变现实。刚才我们说在现实中发现未来,那么未来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原理呢?就是合理的一定会是现实。他在观察现实的时候,是在关注什么是合理的。

  我问托夫勒,你认为什么是合理的?原来黑格尔说存在即合理,托夫勒的合理观是合理即存在和现实。什么是合理呢?我曾经问过,我理解的浪潮就是一种革命,就是一种否定,托夫勒当时非常激烈的反对,反对我用革命这个词来替代浪潮这个词,更不允许我用否定这个词代替浪潮。我问他浪潮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浪潮是波浪的意思,托夫勒用手比画,他反复的比画,我说你说清楚,我知道是波浪,但是波浪是什么?但是他始终没有跟我解释清楚。但是从他事前、事后的解释种我得出一个结论,他其实反对一个否定了另一个,浪潮和浪潮之间存在着连接。后来我过了十年才突然有一些想法,当时托夫勒想说又没有表达清楚的是什么意思呢?他在说的是扬弃,就是肯定一半,否定一半,德文里这个词就是由肯定和否定组成的。其实现实是连续的,从过去长出现在,从现在长出未来,彼此之间是一个顺时的关系,反对用非黑即白这样的方式描述,所以就有意识的拒绝用否定的字眼,所以用的是浪潮。

  那浪潮是肯定的吗?也未必。大家知道,第二次浪潮是第一次浪潮的扬弃,第三次浪潮和第二次浪潮的扬弃,这两次浪潮的扬弃之间是什么关系?其实推导出来是否定之否定的关系。托夫勒早年受马克思的影响,马克思受黑格尔的影响。实际上可以得出我说的另外一个观点,就是隔代相传。也就是说当农业社会被工业社会取代,而工业社会又被信息社会取代的时候,信息社会和农业社会是什么关系呢?肯定有一个否定之否定的关系,这个可以从托夫勒的关于肯定和否定的结合这种结论里面自然得到。比如说个性化定制,是在更高的层次上螺旋式上升的结果。

  我们对于第一次浪潮应该如何看呢?第一次浪潮和第三次浪潮都强调了体验,是不是我们又回到了农业社会的体验了呢?这时候托夫勒第二次剧烈的抵抗,提出了反对的意见。当时我们聊中国足球,我见他的时候,正好中国足球在米卢的带领下出线了,我问他足球,他当时特别的生气。我说中国人都跑到大街上去了,他认为上街的这个举动他非常的不赞成,因为上街是群体的体验,因为群体的东西虽然是体验,但不是第三次浪潮。他主张的是孤独的狂欢,就是个性化的体验。他对于历史有一种否定之否定的概念,不是说第三次浪潮通过否定之否定达到了个性化定制。他非常反感的是宗教,凡是带有群体性的自然经济,他实际上是反对的——专制是反对的,他更多地是强调个性化的自由发展。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他是怎么理解合理的呢?合理就像一个浪潮,既有肯定的部分,也有否定的部分。我认为这两个概念在托夫勒的理念中构成了他的思想灵感。他对于合理的看法和未来的看法,构成了他对于浪潮的看法。这种浪潮我觉得更多地是像汹涌和澎湃这两个词的组合。你查查字典“汹涌”是什么意思?是海浪向上的意思。“澎湃”是浪和浪相互击打,是相互否定,相互肯定的过程。所以我认为托夫勒之所以用浪潮的这个词,就是看中了汹涌澎湃,这构成了历史的合理性。

  最后我用一个画面来勾勒我心目中的托夫勒是什么形象。用两个词概括,未来已来,浪潮澎湃。我们可以看到,在托夫勒的观念里面,所有的未来都是脚踏实地的,贴着地面奔向未来,同时不断地波浪起伏,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连绵不绝。我们今天的信息化正像托夫勒预言的那样,就像一只豹一样,我们的未来就在我们的脚下和现实中。而浪潮澎湃是说我们是通过否定之否定证明了历史的合理性,所以我们说未来已来,浪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