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复旦大学 陈钊
(上接9月23日04版)
第二,由于户籍制度的存在,在城市化过程中我们没有真正实现市民化。在工业化过程中,由于劳动力成本上升,我们必须实现产业升级。怎么实现产业升级?实现产业升级有两个办法,这里面讲两个要素,一个是物质资本,一个是人力资本。所谓物质资本是什么呢?你增加投资,增加技术投入,甚至你用先进的机器人代替劳动力,这是一个做法。还有一个做法是什么呢?大量的产业工人、农民工,你给他技能培训,你给他更好的教育服务,让他们的人力资本能够更好地积累起来。这是两种不同的做法。我个人认为第一种做法是非常危险的,就是通过物质资本积累,增加技术投入、投资。为什么?这里面有两个原因,第一,就算你有大量的机器设备的投入,你还是得需要人来操作这些机器。如果劳动力技能没有跟上,他就用不了这个设备了,如果单方面进行物质资本积累,而忽略对劳动力人力资本积累,这是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即使你能做到这一点,其实是很危险的,为什么?因为这就意味着以后可能大量的机器,包括机器人代替劳动力,而这些劳动力由于人力资本技能不足,一定是低收入的。这就意味着随着机器更多的代替劳动力,这些劳动力收入会越来越低,收入差距会越来越大。这是潜在的危害。
大量产业工人来自农村劳动力转移,这些人如果通过人力资本积累,适应产业升级需要,他们的收入也会更快上升,能够更多分享产业升级、工业化的好处,一旦这样市民化就实现了。现在农民工市民化的很多阻力,一方面是收入水平低,负担不起城市里高的房价、生活成本,不能彻底实现市民化。如果通过人力资本的渠道,让他们和产业升级融合起来,顺利实现产业升级,市民化这个问题就解决了。一个核心,户籍讲到最后就是两个东西,一个是教育,一个低收入保障。
户籍制度改革动力到底在哪里?我觉得从地方角度,一方面是劳动力市场的竞争,大家都希望吸纳高素质劳动力,对农民工需求越来越大,有些地方也出现了民工荒。地方政府也存在竞争,这是一种可能性,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吸引更多的农村转移劳动力,他们愿意提供更好的制度,这是动力之一。第二就是内生的制度变迁的道理,如果你不给他提供公共服务,他在城市里面会产生一系列对城市没有好处负的外部性,所以你还是愿意给他提供一些权利,因为这对你城市也是有好处。另外一个动力来自中央政府层面,一旦能够实现市民化,才能真正实现人的城市化,公共意识和公共参与,有了户籍才觉得你是城市的一员,你才有更强烈的公共意识,能够更多进行公共参与。这对城市公共管理非常有利。
第二个就是产业升级,中国如果实现严格的户籍控制,不让大量的农民工子弟接受更好的教育,对于人力资本的积累不利,对中国未来产业升级不利。在全球化环境下,中国的国际竞争力丧失,是我们输不起的事情。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中央也有动力推动这个事情。核心是人力资本提升。人力资本提升就两点,确实应该更多放开高等教育,但是确实非常难,相对比较容易做的是职业教育,我觉得职业教育不仅是中职,包括高职,都应该鼓励向外来人口开放。产业升级有时候更需要的是职业教育人才,这一点是可以做的。
接下来讲讲如何改革,国发44号文在一个月左右之前下发,有几大说法是很大的政策突破。第一,讲到要扩大公共服务,包括义务教育、中等职业教育,都要向外来专业转移人口放开,政府财政转移支付要向向外来人口提供义务教育、中等职业教育的地方进行转移支付,这是一点,就是扩大公共服务。第二,随着劳动力跨地区流动,各项改革措施、制度就应该衔接,很重要的就是医保的接续,就是一个江苏农民工到上海打工,应该非常方便的能用江苏的医保卡进行结算,就是异地就医结算。这个现在不同地方有不同做法,有些地方做的好一点,有些地方做的差一点,这个文件能够推动在操作层面上完全实现平滑的异地医保转移接续。这很重要。
还有一个更大的突破,积分制,在一些中小城市,农民工积分到了,你给他户口他也不要。为什么不要呢?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因为他不愿意失去他与农民身份相关的在土地上的利益。我拿了城市户口,我承包权没有了,他不愿意。所以44号文说要维护农民土地权益,包括土地承包权,宅基地使用权,集体收益分配权。我觉得这是比较重要的有突破的说法。这是44号文在推动转移人口市民化上面很重要的三方面内容。
但是,哪几个还可以进一步突破。第一,公共服务中的教育。文件只说了义务教育和中等职业教育,但是我觉得对于高等职业教育和普通高等教育也应该进一步突破。首先是高等职业教育,这个完全可以放开。以上海为例,意见说要义务教育和中等职业教育放开,上海其实早就放开了。当然这两年由于又提教育控人,有点倒退。其实中等职业教育上海早就放开了,而且外来人在上海读中等职业教育以后接下来可以读高等职业教育,没有任何障碍,而且没有任何反对,本地人没有反对,因为这块大家不是那么看重。所以在全国没有必要那么保守,完全同样鼓励城市把高等职业教育向外来农业转移人口子女放开,完全可以做。第二,普通高等教育全面放开有难度,上海现在是怎么做法呢?他是有区别的,对于教育部直属高校,和市属高校相比,在招生名额相对会向外来人口倾斜一点,这是可以考虑的。因为部属高校是全国高校,当然地方政府也会出钱,但是本质上是全国的高校。既然如此,全国的适龄子女都应该平等参加高考,可以先从部属高校向外来流动人口子女进行开放,逐步突破。
第二市民化的奖励机制,他说为了鼓励实现市民化,我们要进行奖励。怎么奖励呢?要向吸纳更多转移人口的地区,向中西部的中小城镇倾斜。这个说法值得讨论,第一,现实生活中人口主要流向东部和沿海,农民工主要流向都是东部大城市、沿海地区城市。市民化机制又要奖励中西部中小城镇,如果真的奖励之后,这是什么意思?就是按照市场规律,外来农村转移人口,在东部地区、沿海地区有更好发展他有更好就业前景,那边企业愿意支付给他更好的工资,结果你的政策要吸引他们到别的地方去,不到那个地方去,这事实上和市场选择是违背的,不见得是有效率的做法。第二,这种奖励机制还是计划经济的思维,如果市场能够实现奖励,对于吸纳更多外来人口能够有奖励,为什么不做呢?不是不存在市场机制,我们一直说物业税情,物业税其实就是奖励机制,这个地方房子如果升值,就需要交更多物业税,如果这个城市吸引更多外来人口,人口流入对地方政府是有好处的,因为物业上涨能有更多税收收入,这也是一个奖励机制,但是这个奖励机制完全是靠市场来的,不需要政府审批、奖励的。这是更好的做法。44号文在这方面应该更多让市场实现这样的功能。
还提到住房保障措施。他说:鼓励农业转移人口购买或租赁住房,还有,保障性住房相关专项资金的支持,也是希望能够帮助更多农业转移人口实现市民化。但是我觉得现有制度一方面是需要配套,我们的限购政策,对外来人口买房有更多限制,这就和这个精神不一致。第二,我们现有的制度对于住房承租人的权利事实上考虑不够。要办事,你要上学,你要拿出房产证来,你说我租的房子,这个没有用。你怎么鼓励人家租赁住房呢?这里面需要有进一步的考虑。第二,讲保障性住房相关的专项资金的支持,这里面没有特别明确的说要不要以落户为条件。
最后我觉得突破最大的,事实上也有更大的进一步突破空间的,就是土地权益。现在是这么说的,健全农村产权流转的交易市场。意思就是说农民工落户了,获得城市户口了,可以保留你的宅基地的权利、土地承包权利,农村集体收益分享权利,都可以保留。但是他同时也说要健全农村产权流转交易的市场,就是允许你通过农村产权流转交易市场,把你农村的产权交易出去,建立退出机制。这个事实上是给你更多的选择。但是下面这句话我觉得很关键,他说:现阶段严格限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就是一个农民进城之后,你想把农村承包权的土地卖掉,你只能卖给本集体经济内部成员,这就意味着不值钱了,卖不高价钱。既然不值钱,买不搞价钱,我就不卖了。所以有这个限制之后,前面我们说的你可以保留农民的权利,并且可以交易,这两件事情的价值就大打折扣。我觉得还有突破的空间。第三,这里面讲:多渠道筹资支持进城农民居住、创业和投资。我觉得这个多渠道筹资,最重要的渠道是什么?土地价值。但是如果你限制在本集体内部,筹不了多少资,交易范围为什么不能扩大?这是值得讨论的。这一点实现突破之后,土地权益才真正有合理的市场价值。现在城市房价越来越高,如果你真的想到城市里面落户,这个土地的价值能够帮助你承担城市高房价,是未来值得突破的一个方面。
最后作为总结,我讲讲户籍改革的意义。户籍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帮助我们实现社会和谐得很关键的制度。城市人口越来越多样,特别是在一些中小城市,本来本地户籍人口就很少,外来人口已经远远超过城市本地人口,所以如果不尽快实现市民化,不让他们真正成为城市一员,不让他们真正建立公共意识,城市是不能和谐的。为了实现这样的和谐,最重要实现城乡的融合,在城市内部,城里人和非城里人要实现融合,很重要的就是在选举人方面实现基于常住人口的人大代表选举,让主流渠道成为农业转移人口进行利益诉求的通道,这非常关键。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实现“为增长而竞争”到“为和谐而竞争”的过程。现在地方政府还是为了税收收入,为了GDP,为了增长相互之间去比,去招商引资,去相互竞争,会牺牲很多东西。地方官员晋升任命的时候不看GDP,那看什么呢?有人说看绿色GDP,实际上看绿色GDP也是GDP,你说看节能减排,他给你拉闸限电,最后老百姓还是损失。什么是真正为和谐业竞争呢?就是地方老百姓满意不满意,这是真正的东西。我们追求GDP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人民幸福,就是社会和谐。所以,我如果能够把老百姓主观的民意测验,也纳入到对地方政府晋升考核上去,才能真正实现从“为增长而竞争”到“为和谐而竞争”的转变,这里面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为和谐”,我们是城市常住人口的和谐,这里面包括外来人口。所以,在制度上要把常住人口的外来人口纳入进来,才能实现为和谐而竞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