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 于丹
在这个世界上,多少人行迹漂泊,走到天涯总是思归。人人问故乡,人人要回去。李白未必这样,“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他说这么好的酒,如果你让我能够酣然陶醉,就在你这里一心所安,那好,我从此不问什么地方是故乡,什么地方是他乡。苏东坡说得好,“此心安处是我乡”。什么地方叫做故乡呢?不是你生长的那个地方,而是一颗心可以安放的那个地方。对李白来讲,此心就可以安于陶醉。只要有酒,处处皆为故乡。李白对于我们今天没有启发吗?李白陪着他的叔叔,也就是他最后投奔的族叔李阳冰,一起游览洞庭,酩酊大醉之后,他写下来,“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在岳阳楼上远望洞庭,一带青罗君山,优美隐约,但李白看着碍眼。他说把君山给我铲了,铲平得让湘水流淌。如此多的浩荡湖水,如果要是都变成了酒啊,那我就会醉杀洞庭秋。为什么满山秋色都含着暖红?那应该是山川醉酒之后的红颜吧。这是什么样的奇思异想?居然要把整个洞庭湖的水都变成美酒,用来陶醉天地一个酣畅的清秋。你说一个有酒的人,他的生命真的是太辽阔了。一个爱酒的人,他的诗情真是能够打破所有的边界与规矩。“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还是游洞庭,还是跟他的族叔。说你看这个地方,南湖平静下来的时候,简直烟波不起,天青夜朗。这样的时候,咱还不趁这样的月色直上青天,那好,得喝点酒。于是李白说出惊人之语,“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实在没钱,跟月亮商量商量,你赊我点月色,我拿月色换酒云。那拿着月色去哪儿换酒呢?将船买酒白云边,这说的是人间的事还是天上事?一个人真正酒酣兴浓的时候,人间天上就混为一体了。
李白浪漫的时候如此浪漫,但李白安静的时候也真是安静。所以李白喝酒也会跟朋友说,“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清浅如同儿歌。“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这是化用陶渊明的典故。说我醉欲眠卿可去,我喝多了你们都散了吧,而李白说咱们明天抱琴再约,共赏落花,陶然忘机。所以你看,这样一种花鸟安闲,人心自遣,这也是一个宁静的李太白。李白这个人浩荡时需要有酒,宁静时照样酒在身边。所以酒中可以有他向外的铺张,酒中还可以有他向心灵的内敛。无论他的张还是他的敛,都凭借着他的酒。李白这么爱酒,那他要有自己的道理。所以李白有一番人生不得不爱酒的大道理。放到千年万代之后,我们也不得不赞同他。他在月下独酌的时候,一个人喝着酒,望着月亮,你说李白琢磨的都是些什么事呢?他想“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抬头看见酒旗星,他就想这个苍天他应该是爱酒的,不然天上怎么有个酒星呢?“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这个大地要是不爱酒,甘肃那儿怎么有个地名叫酒泉呢?看来它也爱酒,好,“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天和地都爱酒,我爱酒又怎么了?我爱酒才合上了天地大道。“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过去是有过禁酒令的,人不敢喝酒的时候就得找点代称。所以管过滤过以后的清酒叫圣人,管没过滤的酒叫贤人。所以偷偷地喝酒说咱是找圣人去,还是找贤人去,好听啊。李白说你看,从那么早,魏晋时期就已经把酒比成了圣贤,那“圣贤既已饮,何必求神仙”。圣贤不也喝酒吗?所以圣贤神仙都喝酒,我就明白了“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这句话说得很看不上那些连酒都不醉的人。我喝三杯才通了大道,我喝一斗方合了自然,这样的酒中佳趣,咱们喝酒的人自然就明白。而那些滴酒不沾的人,你就懒得跟他说。所以这就是李白爱酒的大道理。
说了这么多的酣畅美酒,李白的人生观最后可以总结说“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他说有眼前一杯酒,身后的名声那算什么。他不会说像辛弃疾那样“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就算都赢得了,此生没了感受,没了感动,那还能留住什么呢?李白说我们且乐生前这一杯酒吧。李白还说“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我们以百年有限身,酣畅万古不了情。这才是真正的李太白。理解酒是打开李白的一把钥匙。如果我们没有陪他真正酣畅过,我们就不能触摸到李白那种滚烫的诗情。李白的诗可以灼伤我们,李白的诗可以陶醉古今。关键是我们值得陪他酣畅今生。
大唐盛世,另一个酣畅今生的样本是杜甫。“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李白要喝的酒是一杯一杯算出来的,他就算是百年三万六千日,日日须饮三百杯,他也没有觉得喝够。杜甫这样一个顿郁沉雄的诗人,其实为酒他也可以做得很癫狂。“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其实这个时候杜甫在做左拾遗,这是他生命里难得的一段好时光。就这样,他还能够下朝回来,就直接进了当铺。典当了衣服干什么呢?换酒喝。这个诗是杜甫写在春日曲江,他说“飞花乱点正愁人”就是跟这首诗一起写的。所以有人分析,他就算是典当衣裳,他应该是典冬衣。刚过了冬天,先穿不着给当了,等到秋天的时候再想办法置办。说他是在春天当季典春衣,这就太癫狂了。当季的衣裳就给典当了,只为了喝酒。不是小抿一口解解酒馋,而是每日江头尽醉归。不醉绝不归来。“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说,到处欠个酒债这样的事情,看起来好像不像老杜的行为,但是人生有限,写这首诗的时候他大概四十六七岁,他想我能活多久?人生要是能活到七十,那就已经是很难得很难得了。果不其然,杜甫到终年也只有五十九岁,他连六十都没有活到。所以他说,在我有限的生前,我为什么不每日尽醉呢?含着醉意地人看世界,会看出一份天真的深情。“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这样的句子简直像词,简直不像是老杜诗。穿花的蝴蝶飞到花丛的深处,人的视线黏在它的翅膀上,仍然不肯放开,它在花丛里深了,人的眼光追得也深了,这就叫穿花蛱蝶深深见。再看近处,点水蜻蜓款款飞,蝴蝶,蜻蜓都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但是人喝了酒就天真,像孩子一样去捕蝶去追蜻蜓。这就是他难得的快乐。“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这就趁着酒意跟流光说,我们就在一起,让春天久一点再久一点,不要相互违背好吗?我正酣畅,流光正早春,就让酣畅之人在早春中,挥洒这一把生命天真。所以这么爱酒的杜甫,和那么酣畅的李白这是一双好朋友。杜甫也是特别理解李太白,所以他说“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你李白呀,我来看你,问问你还有什么心愿,你还没有安顿自己。你告诉我没炼成丹,对不起葛神仙,好啊,这就是李白呀。杜甫接着说,“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李白这个人,他不需要去科举,他只需要痛饮狂歌,他不去拜谒太多的贵胄。他只需要做一个天地自我的英雄,这叫飞扬跋扈为谁雄。一个人失意往往是期待太高,没有过高的期许,也就无所谓过深的失落。这个飞扬跋扈的人就是真李白。所以李杜相交,惺惺相惜。杜甫赠给李白的诗说,咱们俩当年,“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共行”。两个人喝醉了,就盖一床大被酣酣睡去,起来了同行天地风景。这杜甫有深情。李白就疏放很多,李白赠给杜甫的诗,临别说“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既然咱们都得走远,来来来,在这一刻把酒干了。你看,李杜这一杯酒,风流千古。李杜之交,其实很大的默契在于他们的杯酒精神无须言传。(李国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