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冠球一心想要逃离的不是农民，不是农村，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年贫困。和当年太多的第一代浙商一样，鲁冠球最初坚持“四千精神”的创业冲动，源于为了让自己以及家人摆脱贫困。然而，在此后长达半个世纪的风雨跋涉中，奋斗者鲁冠球持续践行“四千精神”的根本动力，则源于让更多的农民兄弟共同富裕。
从利己出发，终而抵达利他主义的彼岸，这便是与鲁冠球的成长史相伴相随的人的精神世界的进化史。而由个人脱贫奋斗的自发，及至推动群体共富的自觉，恰是赋予了“四千精神”全新的时代意义。
■ 胡宏伟/文
观察、追踪、见证浙商群体成长37年，我一直认为钱塘江畔的萧山人鲁冠球是我心目中的浙商第一人。将鲁冠球尊为“浙商第一人”，更大意义上基于他身上积淀的熠熠生辉的精神力量。
鲁冠球和他的万向集团的创业史起于1969年，甚至可以追溯至1962年。与他相比，1984年创业的柳传志、王石、张瑞敏等企业大佬均属“晚辈”，鲁冠球堪称中国企业界绝无仅有的“常青树”。
半个世纪创业砥砺前行，鲁冠球为何基业常青？基业常青背后依靠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精神力量？
鲁冠球创业创新的生命的句号，停止在了2017年10月25日。2021年建党百年时，我撰写出版了《鲁冠球：一位中国农民、改革者、企业家的成长史》。在书稿中，有这样一个画面令我铭心刻骨——
1970年代，创业之初的萧山县宁围人民公社农机修理厂属于计划经济之外的社队企业，是没有娘的苦孩子，厂里生产所需的主要原材料——钢材和煤炭必须自找门路。
身为厂长的鲁冠球首先想到的，是多流点汗去“捡”，去“淘”。他们到杭州南星桥铁路货运站附近捡拾从车上洒下来的煤块，或是四处收集因为品质不好、没有烧透而被煤厂丢弃的煤渣，这个叫作“挑二煤”。钢材更不好找，有的是到走街串巷收废品的货郎担家里去买；有的是经县里批准，到废品收购站批发几百斤废钢。一次，鲁冠球和妻子章金妹从杭州城里运回一千多斤废铜铁，满心欢喜。挑拣、过秤、装车，一来二往耽误了时间，没赶上最后一班过江的渡船。无奈，只得绕道走上游的钱塘江大桥往厂里赶。夕阳西下暮色苍茫，夫妻俩就像老牛耕田般低头拉着一辆人力板车，汗水落满一地。一路夜行30多公里，回到厂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生命的意义在于你值得被仰望”，这是《鲁冠球：一位中国农民、改革者、企业家的成长史》一书后记的标题。作为企业家，你是否值得被仰望，决不仅仅因为你在商业成功之上累积财富的多寡，更决定于你的一生绽放了怎样的精神力量与价值。因此，我始终认为，这本书不是一般概念的企业家传记，而是记录人在时代跌宕间的成长与精神进化。
鲁冠球精神有着丰厚的内涵：道义、人格、正道、责任、使命以及高度的政治觉悟。而其底色，正是浙商精神的基石——“四千精神”：一生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之执着，跨越千山、永不言败之坚韧。他无数次地告诉万向的员工：“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我们争不过别人，斗不过别人，但是干，谁也干不过我们！”
这是脚踏实地的奋斗者精神，鲁冠球半个世纪戮力践行、生生不息。
鲁冠球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他是萧山农民的儿子。但是鲁冠球一天地都没种过，他不会种地，因为他不愿意种地。对此，他在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曾做过明确的解释：“我是农民，其实我没种过地。对自己今后想干什么我很清楚——不种地。我觉得农民吃不饱，穿不暖。”
鲁冠球一心想要逃离的不是农民，不是农村，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年贫困。和当年太多的第一代浙商一样，鲁冠球最初坚持“四千精神”的创业冲动，源于为了让自己以及家人摆脱贫困。然而，在此后长达半个世纪的风雨跋涉中，奋斗者鲁冠球持续践行“四千精神”的根本动力，则源于让更多的农民兄弟共同富裕。
无论是在1980年代企业成长期的助力乡村建设，还是在21世纪后企业成熟期的关爱三农、热心慈善，鲁冠球念兹在兹的永远是我们能为承担社会责任做些什么以及如何做得更好。从利己出发，终而抵达利他主义的彼岸，这便是与鲁冠球的成长史相伴相随的人的精神世界的进化史。而由个人脱贫奋斗的自发，及至推动群体共富的自觉，恰是赋予了“四千精神”全新的时代意义。
人的进化必定是一场坚韧的修行，更重要的是精神世界的代际绵延。
2021年10月，万向集团开展了新时代“劳模精神”的大讨论。“鲁冠球精神与劳模精神一脉相承，二者构成了万向价值观的核心内涵。”万向集团董事长鲁伟鼎说，学习和传承这种精神，要“句句不落空、步步走踏实”。
鲁冠球辞世后，万向集团极为低调地设立了“鲁冠球精神展陈馆”。在展陈馆的A区和B区的连接处，百米长廊两侧是企业创立50年来万向员工的荣誉墙，工龄最长达30年甚至40年的数千名劳动模范的名字宛如一条默默流淌的历史的长河，那同样是万向人秉承“四千精神”创业长征的坚实脚印。
影响一个人或群体漫长岁月里命运走向的决定因素，是你将经历的社会环境及其演变。但自然环境、地理空间同样有着刀刻般的影响力，甚至埋下深入骨髓的生命因子。伴随萧山人鲁冠球成长的，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钱塘江大潮。钱塘大潮绘就了惊心动魄的美景，也带来过年复一年的强大的破坏力。
令人类敬畏的大自然，永远有着毁灭或者滋养的硬币两面。
当暴虐的海潮一次次地撕扯农舍、海塘，萧山人倍感自己的渺小和恐惧。但他们没有退路，他们必须为了生存和改变命运去搏，去拼，去闯荡未知。很多年后，流过血、流过泪却从没有放弃过的创业者鲁冠球曾经无数次地说过一句话：“怨天尤人没有出路，消极悲观走向死路。”这句话，就像钱塘江滩涂地上那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芦苇丛，从根部破土，直指苍天。
大潮奔竞，拍打并锻造的是“鲁冠球们”和更多的萧山人无比坚韧的“四千精神”。他们毅行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大路上，从昨天，向未来。
（本文作者系澎湃新闻副总编辑、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获得者。兼任浙商总会新媒体委员会主席，浙商研究会执行会长。长期致力于转型期中国经济社会演进规律的观察研究，在区域经济比较分析、民营企业变革史等领域有独到见解及学术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