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李清照善于借景抒情,寓情于景,情景交融,创设出独具特色的词境。在这一阶段,无论是乡愁、国愁、情愁,都是真真切切的自身生活遭际在词人头脑中的反映。李清照从她独特的女性视角出发,借景抒情真实地反映了作为女性的自我,自然流露了自我的女性生命意识及其与此相适应的情感,从而形成了她作品的艺术魅力。
■ 凤凰
李清照的词氤氲着清新不俗、雅洁醇郁的花景和酒意。而这些花景和酒意无不融合着李清照的愁情,诉诸笔端,成为李清照生命历程与情感的隐喻和象征。花似人,酒寄情,花、酒契合,展现了杰出女词人李清照独有的感情世界。
娇花旖旎醉酒闲情寄生趣——闲情最美
有人说,李清照少女时代无忧无虑,可谓“少年不识愁滋味”是一种闲情,然而闲情最美!且看《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与山水为伴,陶冶性情,少女的天真烂漫溢于词中。我们仿佛看到夕阳下鸥鹭惊飞的荷湖日暮图,景、物、人、情融合为一,景象开阔,情辞酣畅,创造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意境,而此意境的产生,是非“沉醉”而不能的,“沉醉”在词中起到了点睛的作用。日暮、溪亭、藕花,如此美景,荡舟欣赏,如果缺了酒,兴致会大减,此时的酒,便成了不可取代的助兴之物。欧阳修曾说过:“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自然美景,赏心悦目,乘兴擎酒,情趣盎然,酒不醉人人自醉,词人全然陶醉于山水之乐中。如此无忧天真,真可说是少女不识愁滋味了。
红瘦香消浓酒离情抒思怀——离情最苦
李清照十八岁嫁给诸城太学士赵明诚,夫妇二人伉俪情深,志同道合,唱和诗词,鉴赏金石,成为当时的文坛佳话。初为人妇的李清照有过一段甜蜜美好的婚姻生活,然而情浓不料别离近。好景不长,丈夫赵明诚经常“负笈出游”,夫妇二人是聚少离多,又逢党政之争,李清照长时独居。思念出仕在外的丈夫便成为李清照此时词作的主要主题。李清照便由一个自信无忧的少妇变为一个独守空闺的思妇。“武陵人远”,李清照虽赏花饮酒,亦难遣心中那苦涩的相思之愁。因无尽深切的相思而使得李清照“堪比黄花瘦”,相思之愁苦至销魂。
且看《渔家傲》: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据考证,这首词应为女词人与赵明诚居青州时所作。“绿蚁”,酒的代称。黄酒温热的时候,酒面泛起的绿色泡沫,形同蚂蚁,故名。白居易《问刘十九》诗云:“绿蚁新酷酒,红泥小火炉。”梅花初绽更遇良辰,李清照与爱人赵明诚一起月夜饮酒,赏梅抒情,情深意浓,当然不知醉。良好的家庭环境,甜蜜的婚姻生活,使得李清照无忧而充实,少女时代的闲愁渐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夫唱和诗词、玩赏金石的浓情蜜意,也只有“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借着痛饮,方能酣畅淋漓地放出生命的热力。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丈夫经常“负笈出游”,夫妇二人是聚少离多,李清照独守空房难免孤寂落寞。每当重门深院,夜深人静,花好月圆,女词人却是形单影只,难以入眠,于是她将千般情怀、万般思念诉诸笔墨,缠缠绵绵、苦苦涩涩,抒不尽苦煞词人的离愁,篇篇发自肺腑,感人至深,如《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以境写情,以“凉”烘托“愁”,使愁情表现得更加幽深凄绝。愁情如此,需寻求解脱,所以很自然地借用了陶潜《饮酒》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独自居家怀人“东篱把酒黄昏后”,虽则“有暗香盈袖”,亦不能排遣词人内心深切不绝的离愁。饮酒要对饮,赏花需共赏,方见情趣有味,而此时词人孑然一身,无人话语。词人更是借“酒”抒发积郁于心的伤感离情,浓郁绵深。此“花”此“酒”共同营造了凄清幽绝的氛围,“花”瘦说明词人为相思而苦,“东篱把酒”“黯然销魂”,可见离愁之浓极苦极,一个因相思愁深而黯然消瘦的思妇形象深深印在我们心上,词境由此而转向深幽凄清。
花残凋零淡酒哀情发深忧——哀情最痛
到了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兵攻占宋都沛京,次年,徽宗、钦宗都被金人掳去,“靖康之耻”。北宋灭亡,故土沦陷,民不聊生,女词人和丈夫先后南渡,仓皇无着。原来平静、安逸的生活化为乌有,原来夫妻两人倾注全部心血的珍贵收藏也在兵荒马乱之中丧失殆尽,而南宋小朝廷的懦弱无能、不思恢复,更让女词人黯然神伤。国破家亡,转瞬之间,李清照由一位贵妇人变成了流离失所的难民,辗转飘零,饱受磨难。在她的词中就深切地体现出这些磨难带来的深重的苦难和内心的感触,也就使她的作品变得更加深沉和悲哀。此时期,词人的词也就从多方面多角度来表达她的国破家亡之痛、感叹身世之悲、飘零转徙之苦以及对丈夫深切的怀念,词境幽深凄绝,沉郁哀戚。
如《诉衷情》: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
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
翠帘垂。
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
昨夜饮酒,醉不成欢,那“酒”该是多么地苦涩冷清!何况醒后心里更充满了无限的惆怅。因为刚才正做着北归的好梦,醒后却是家国万里。“酒醒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既有对美好梦境的憧憬与追求,自然有对身边现实的厌烦与不满,只因词人实在不愿从美好的梦境回到清冷凄苦的现实中来。
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孤寂难耐,醉不成欢的愁闷与苦痛,在酒醒之时倾泻而出。
于是词人“更挪残蕊,更拈徐香”拨捡败花,揉弄残蕊,品嗅余香,怜花之情可谓痛之极矣!可知道,这些败花残蕊便是词人自身命运的写照,一样地流离失所、辗转飘零、饱受磨难。此“花”残败,象征着词人老去的年华和飘零的命运;此“酒”冷涩,隐喻着词人凄凉的心境。流亡者的孤寂哀痛自此而出,此家国之“愁”又怎不沉重?词境又怎不凄清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