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南)张英湘
母乳是每一个生命的源头，但在绝大多数人的记忆里，却已寻不到母乳的一丝味道，最应该记住的却被忘记，这不得不说是每个人的一个巨大遗憾。但在我的记忆深处，却完美地保留着母乳的那一份神圣而独特的芬芳和温暖，那是因为在我10岁时，有幸再一次品尝到美妙的母乳……
我的家在农村，小时候一到放假，我都会和小伙伴们到离家不远的后山去玩各种游戏。那一年暑假的一天，我照常和一群小伙伴来到后山，玩起了躲迷藏的游戏。为了不被发现，我们都想尽办法在山上的灌木丛里巧妙地隐藏自己。这不，我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一大丛又高又密的灌木像一个天然的帐篷，人一钻进去就会被隐身于一片绿色之中，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被看到，估计自己不钻出来，太阳落山了也不会被人发觉。我得意至极，顾不得细想就像兔子一样往灌木丛里蹿。可是人还没有蹿进去一半，忽然听到耳畔一阵嗡嗡的怪声，还没待我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眼前一个黑黑黄黄的小东西像一颗子弹一样咻地向我脸上飞过来，我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立马感到右脸庞上一阵深入骨髓的痛：“马蜂，我被马蜂蜇了。”我头脑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随即巨大的恐惧漫上心头，因为我曾从大人们那里听说过家乡曾发生过马蜂把一头大黄牛活活蛰死的事件。
“妈妈呀，救命啦，我被马蜂蜇了啊!”我发出来撕心裂肺的惨痛大叫。
小伙伴们闻声立马跑过来了，围着躺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大哭大叫的我，纷纷讨论着如何救助我。
我痛苦地呻吟着，低泣着，有小伙伴也忍不住跟我一起哭起来。
我们的哭泣并没有引来谁的注意，我的意识在疼痛中越来越模糊了，两只眼睛也快睁不开了，我感觉整个生命正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中，而那个关于马蜂蛰死大黄牛的事件却忽然在我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我仿佛看到无数只疯狂的马蜂正围着一头大黄牛，拼命地蜇着大黄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大黄牛在它们的攻击下匐然倒地，然后我又看到大黄牛的脸正无限在我面前放大，我仔细一看，那张牛脸竟是狞笑着的，天啦，这不是传说中地府里勾魂的牛头吗?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这又能怎样，我仍然躺在长木椅上，整个脑袋几乎无法动弹。我感到一只死亡之手正拖曳着我的身体，往一个更黑更深的地方坠落，而我的元气就像淡淡的烟雾一样正从体内往外蒸发、飘散，我的呻吟和哭泣也变得越来越弱了，我用力地抬起手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抓住。
就在这时，我耳畔隐约有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怎么啦，这个孩子?”
“他被马蜂蜇了。”一个小伙伴回答。
“疼吗?”那个女声又问，但我已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来给你先治治吧!”那个女声先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
接着，我听到一阵细微的好像是解开衣服的窸窣声，然后，我就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带着一种神秘的芬芳气息的东西正向我的脸靠近，没待我细想，一滴暖暖的液体就滴在我的脸上，接着又是一滴，一滴……
更多的暖暖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开始流溢开来。这种感觉就像那山间被阳光晒暖的溪水在脸上悠悠地淌着，又像一朵朵刚刚绽放的小花在脸上轻轻地摩挲——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和酥痒正在轻轻地移动着那块压住我脸的痛的巨石，而那巨石也被这种柔软一点点消弭着力量……有一丝液体顺着脸颊流到了我的唇边，我轻轻地用舌头一舔，一种淡淡的甜，却又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一种和大地的泥土一样深厚而悠远的韵味。
“好了，就这些吧，待会儿就不会那么痛了。”那个女声又温柔地飘来，接着又是一阵细微的穿衣服的声音。我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我试图努力地睁开眼睛，仍只能睁开一道细缝，模模糊糊中我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少妇的身影，那就是刚才帮我的人了，我想对她说一声谢谢，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少妇却又说：“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照顾他吧。”说完，那白色身影像一朵云飘然离去了。
没多一会儿，我感到脸真的不那么痛了，意识也得到进一步的恢复，我试着慢慢地从长木椅上起身坐起来，小伙伴们都欢呼着：“好了!好了!”我努力地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我终于又能清楚看到夏天灿烂的阳光正在绿叶上一闪一闪地摇曳着了。啊，我不会死了，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美好地活着，是那个少妇救了我啊，可是她是谁呢?她为什么要帮我呢?我问身边的伙伴认识她吗?伙伴都说不认识。
后来，我父母为了感谢那位帮我的少妇，四处打听她的住处，但奇怪的是，在我们这个小得连一只狗大家都认得是谁家的村子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有人说她也许是谁家的远房亲戚;还有人说别村碰巧路过的……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却有一个奇幻的想法：我觉得她是一个寄身人间的天使，在我痛苦的时候特意赶来帮我的。
现在，我觉得她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我只记得她滴在我脸上的那一滴滴母乳，带着母性的芬芳，带着大地的温暖，慰藉着我的疼痛，滋润了我的心田。而那永不消散的气息，融进我的血液，渗进我的骨骼，重塑了我的品格，在我的生命里浇灌出一片永远柔软的土壤——从那以后，我只要听到一个弱者的呻吟，看到一个病者的眼神，就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就在我伸手的瞬间，能闻到一缕乳香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