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版 潮头文学

2019年12月28日 星期六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巴山顶上不老松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献给我们的父亲冯学华八十诞辰

  ■ 冯光国 冯光富 冯光明 冯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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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子张桂华牵手一生,相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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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帅气逼人,后者为赵应兴


  大巴山如苍龙横空,巍峨险峻,大自然以其高深莫测的神韵和力量,使这里奇峰突起,古树苍郁,枝条欹斜,瀑布流泉,飞禽鸣啼。绵延其间的“米仓古道”,飞架起秦蜀文明的通达天路;运茶马帮,巴山背二哥造就众多脍炙人口的故事,让人们至今品味悠长历史韵味……著名油画家罗中立在大巴山9年的熏染,成就了《大巴山系列》画作,以大巴山一位老农民为原型的超现实主义油画《父亲》更是轰动中国美术界。

  当时光在不觉之间飞速远遁,小时候成长过程中的点点滴滴恍若昨日般清晰可触,值此我们的父亲冯学华80诞辰之际,作为儿女的我们,将所感、所悟、所思、所想,用文字的方式表达出来,向他献上一份深深的敬意!

  因苦而寿 苦中磨砺铸人生

  父亲的童年,是典型的多灾多难的童年:父亲刚一岁时,婆婆就因病早逝,不谙世事的他,还爬到灵堂趴在婆婆身上找奶吃。父亲不到三岁时,爷爷也撒手人间,成了一个孤儿。大爹冯学荣为了生计徒步远走通江县之后,在大姑冯学珍、二姑冯秀英的照顾下艰难成长。吃不饱、穿不暖成为了生活常态,更就不要奢望上什么学堂。

  对父亲来说,最难忍受的日子是漫漫冬季。因为家里贫穷,没有棉衣御寒,只有单薄的衣服,还缝缝补补,破烂不堪,脚上穿的也是用稻草编织的草鞋,长满了冻疮。最难熬的日子则是春夏之交,种在田里的庄稼还没有成熟,而贮藏的陈粮已经吃完,青黄不接的日子里忍饥受饿成为生活常态,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要多残忍有多残忍。

  新中国成立后,在打土豪分田地的运动中,父亲分到了地主的一间房子和一亩有余的田土,最基本的温饱问题得到基本解决。1958年,在政府的关怀下安排他到了出生所在地的石门人民公社(后来更名为石门乡)工作,先后当过邮递员、炊食员,是少有的正式编制的八大员之一,一直顺顺当当的工作到退休。

  经历了多灾多难的父亲,有了工作就有了一份永远的保障,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幸福和快乐。相对辛苦一些的就是当邮递员期间,那是一个交通极不便利的年代,一个大大的绿色帆布邮包,里面被党报、党刊和信件塞得鼓鼓的,在他肩上沉重地挎着,爬山涉水、翻山越岭,送到六个生产大队、数十个生产队里去,风里雨里、炎寒更迭,日复一日、往返循环……

  在工作期间,父亲非常幸运,乡里苟兴文、陈永华、朱忠杰、李家国、苟立德、杜瑞元、何德修、韩朝光等多位好领导一直很关心他。特别是陈永华伯伯担任公社党委书记期间,对父亲的关怀更是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不仅在工作上帮助进步,更是在生活上贴心关爱。在陈永华伯伯的亲自操办下,父亲娶到了漂亮、贤德的妻子,就是我们的好母亲张桂华。我们的母亲能歌善舞,绝对是当时当地的“白富美”,也不知就怎么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们这个孤儿父亲了,也才有了后来的我们。父母的婚礼也很热闹,陈永华伯伯特意安排在了“七一建党节”这一天,还把所有大队支部书记等干部通知到公社来参加。

  人生有苦乐的两面,我们都需要去体验,苦难也是一笔财富,我们有幸来到世间,需要勇敢地承担起生活带来的磨难,也要好好地享受生活赐予的幸福。没有经历苦难,就不懂得精彩人生。正是如平原不出骏马,陡崖间方见骐骥;小林中多见寒鸦,山顶端可寻鸾凤。

  我们的父亲,在认识上当然达不到这样的层次和境界,但他懂得“三穷三富不到老”的民间俗语,他懂得人来到世上既要享福也要受苦的这本生活大书。特别是从孤儿到“国家干部”的先苦后甜,让他活得很快乐,扩展了他的心胸,可以坦然面对“今天吃住不愁,明天露宿街头”等任何逆境。因为快乐,对任何事都可以过眼而忘;而知足常乐,是健康、长寿的要诀之一,我们的父亲快乐地生活着。

  因憨而寿 憨直之下是真诚

  父亲没有进过一天学堂,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斗大的字认不到一萝筐。加之没有享受到父母之爱、没有受到过规范的家庭教育、学校教育,一辈子只有在社会这个大课堂摸索前行。

  没知识、没文化,缺教导,“自由”成长的父亲在旁人眼里就有了诸多不是:譬如说话直杠杠,做事不经大脑,从来不会去想别人是否接受得了、承受得了,得罪了人自己还浑然不知,别人还在气头上又开起了玩笑,常常弄得个自讨没趣。他的这种无意识,有时还酿成了严重后果,他大儿子差点被毁了前程。那是上世纪70年代末,父亲不知怎么就把石门中学的校长给得罪了,不巧的是他大儿子正在这所学校读书、又正值初中毕业之际、那个时候又不考试时兴推荐。校长大人可是有知识、有文化、有身份的,要他对父亲的无意识“伤害”做到一笑而过毕竟很难。因为三个不巧,尽管大儿子根正苗红、班上学习成绩最好,但终究还是没有读上高中,回乡当了农民。

  父亲对此没事一般,全没有放在心上,觉得读不读书无所谓,回家正好能帮助母亲减轻些劳动负担。却惹得一个人的非常为难和一个人的极度伤心:为难的是班主任,三次报上去的推荐名单三次被打回,后来吴大校长干脆告诉岳安清老师,只要×××在名单里就别想通过,岳老师感到事情大了,找到我们的父亲要他去向大校长赔礼道歉,父亲终究没有去,三次全票通过推荐上巴中中学的大儿子也终归从名单里除去,甚至连化成区(镇)中学也不让去;伤心的是我们的母亲,她得到消息后,当晚把十岁多一点、仍不谙世事、酣然熟睡的大儿子抱在怀里默默流泪到天明,为此,她的泪水湿透了衣襟、一双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次了近两年农民的大儿子在恢复高考制度的当年,通过近百天夜以继日的复习冲刺,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中专脱农而去。

  “莫名堂”的父亲,得到了多位领导的关心和帮助,还有不少领导的喜欢,因为父亲简单、直接、透明,尽管不敢给他摆谈什么知心话,说不好转身就对别人冲口而出,但什么事也不需要提防着,也不会担心得罪他。憨得真实,同样会得到一些人的喜爱。

  因为憨,因为没有享受到父母之爱,父亲不懂得怎么去爱。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很多的爱,爱领导、爱妻子、爱子女、爱朋友、爱同事、爱乡邻,只是表达爱的方式同样简单直接,以至于他的爱常常表现得“费力不讨好”。对领导之爱,表现在听话、不惹是非、不找麻烦。对同事、乡邻,是个热心肠,喜欢帮忙,为了帮忙,又给能够帮到的人找了不少麻烦。对子女,严管严教却没有用最适当的方法,譬如对犯了错的孩子,无论是细树条还是粗木棒,只要顺手,有什么就拿起什么。当然,父亲下手时还是很有分寸的,其实就是高高举起吓唬吓唬,哪舍得真的往肉上砸。在炎炎夏日让犯错的孩子穿上棉衣在烈日下晒太阳进行惩罚,很快就昏厥过去,就是一例典型的“憨”。但他行动上对子女是真爱,从工作单位退休后,回到老家,近三十年耕地耙地、屋里屋外,从不歇息,一直把自己当成精壮劳动力来使用。孩子一旦有事,不惜千里远行、不惜四处借贷,都要千方百计解决。已近80高龄,为了帮助孩子管理果园,远涉几百里外,除草、施肥、打药、守护、采果、卖果,样样能干,处处操心,一干就是五年。对妻子之爱,父亲不解风情、不懂甜言蜜语、不知温存呵护,但他会经常回到家里,见事做事,把水缸挑满水、准备好柴火,常常是晚上回家,次日天没亮就赶回乡里,如此坚持几十年,也是弥足珍贵的感情表达。

  父亲是在新中国温暖的沐浴下,命运发生了深刻变化,因此他很爱国。当大儿子出生之后需要取名字时,受到一直运动不断感染的父亲,“国富民强”冲口而出,再配上“光”的字辈,一下子就把四个儿子的名字全取好了。尽管后来三个儿子“配合”先后降生,但痛苦的是,大儿子下面是个女孩,不幸早夭,不知道是因为这不适合的名字,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所以,我们兄弟姐妹应该是五个的,四大金刚挥不去父母的失女之痛。父亲的爱国情怀,就这么简单而真实。后来的“实践”中也有些小变化,三儿子将民改为了明,四儿子干脆去掉了代表字辈的光字。

  不是党员的父亲,很忠于党,为此做出过让母亲永不原谅的事情。那是发生在轰轰烈烈的文革时期,我们的外爷当过保长,在“皇权不下县”的民国时期,保长只能称为职役而不是官,相当于现在的村长,但权力比现在大了很多,一是管辖的范围很大,二是兼有“政治警察之任务”。外爷为人很好,在百姓中口碑极佳,但这也躲不过被押到公社关起来、随时被批斗的祸事。外爷在“学习班”期间突然生病,没药没水没暖衣,父亲没有去探望过,后来病重的外爷被舅舅们抬回家里不久就仙逝了。在那个扭曲的时代,从官到民,为了划清界限,成份不好的乡邻会被批斗、父子兄弟朋友间相互检举揭发、戴白纸糊的高帽抠着鼻梁游大街等等是当时的“时尚”。所以,这个事情上父亲有过,但不是大过,更不是他一人之过。父亲也有过“信念背叛”的行为,在大批斗时期,他把一些他认为是好人的公社干部送偏远村庄藏起来,让他们躲过了在运动中的皮肉折磨。

  也许,在外人的眼里甚至印象中,父亲身上无一优点。但在儿子们心中,父亲是可爱、可敬、可亲的好父亲,他善良、勤劳、朴实、真诚、真实,他雄浑不失憨厚、野性不失纯朴。他没有心计,从来没存有整人害人之心,更没有整人害人之行。常言道“人在做天在看”,或许正是因为父亲的憨厚和直率,老天才那么眷顾他,80岁的人了,身体比我们还硬朗,一直生活得健康、安宁、顺利。

  因义而寿 义在人间总关情

  我们的父亲胸无半点文墨,一直满身江湖义气,作为最低层、最不起眼的公社邮递员、炊事员,也不知道是什么渠道、用什么方法,他认识了不少的驾驶员、粮管员等各色人等。大儿子还拜了47队解放车驾驶员赵克德为干爹,但因太小离家后一直就在外地工作,也就没有礼尚往来,最终不了了之。

  那个年代的驾驶员在社会上可是令人羡慕的职业,甚至可以上升到人物层面。小时候,乡村交通极不发达,从县城到公社,都是颠簸不平的石子路,而且基本上是通过派工由农民义修而成,男女老幼砸碎石的壮观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到区(镇)一级也有大型营运客车,但通过沿途的场镇很难挤上。我们这般的农民,为了节省几分、一两角车钱,基本上都是步行三、四个小时进县城。有时候,遇上认识的驾驶员顺道捎上,那简直就是一种至尊的荣耀,迎来羡慕嫉妒恨的大片眼光。1978年大儿子考入四川林业学校不想去,父亲与母亲就一起将他“押”到了都江堰,父母回家走到广元时已经腰无分文,好在父亲的朋友杨成师叔叔运货到了广元,也不知他们就怎么联系上了,就搭他的车回到巴中,沿途的吃饭也被管了,不然就真要流浪街头了。

  当时的农村很缺柴火,除了封山育林区,田边地里都被割得寸草不留。毗邻的南江县的深山老林中有许多国有煤矿,父亲时不时就跟随王志成、赵克德等叔叔去南江拉煤,为的是顺带买一些自己精选的煤回来,除了自家用以外,亲朋好友、乡里邻居都能分上一点,给不少家庭做了好事。

  拉煤不但是个苦差事,还是一个冒险的活儿。狭窄的、石子铺就的盘山路,九曲十八拐,处处暗藏看不见的危险,稍不留神就可能酿成车毁人亡的惨祸。父亲在这条险路上来来往往记不清次数,都是顺利平安,没有出过一次险情,这是天佑好人。

  在“票行天下”的年代里,一切都是国营的、都是凭票看人,所有物资凭票供应,粮票、肉票、布票、油票、盐票……父亲因为粮站有朋友,经常可以给家里和其他人买些米糠喂猪,有人还从中筛出几乎肉眼难见的碎米粒熬出香喷喷稀饭。父亲因为经营站(食品站)有朋友,能够买到猪肉、特别是买到大肥大肥的猪肉。父亲因为供销社有朋友,买照明用的煤油、缝制衣服的布料、必不可少的食盐等等,就方便了许多。为此,帮助了不少的人。善于对外交际的父亲,当时在一些人的眼里,还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由此看来,关系经济学、人脉资源圈不是现在才有,而是一直存在着。

  干部下乡一直都是优良传统,无论是在运动中还是平常日,支农永远是主题之一,那个年代还要求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父亲尽管只是小小的伙夫,却也时常当干部使用派到村里去。那个时候的干部是非常受农民欢迎的,尽管也没有解决多少实际问题,因为感情的存在而当亲人般迎接,都以得到派饭(公社干部在自家就餐)为荣。那时候实在太穷,一年除了春节的饱餐,大多难得吃上几次肉,大口吃肉只是一种幻想。喝的都是红苕干酿成的辛辣味十足的劣酒,但不影响高涨的劝酒热情,五斤、十斤装的白色塑料壶往桌上一放就开怀大饮,你敬我劝中忘了烦愁。

  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受感染,我们兄弟间从小都很好客,记得小时候公社干部从我们家门口走过的时候,母亲更多的是出于礼貌留他们吃饭时,我们就会扑上去抱着腿强留不放。长大了才知道,有时候母亲心里急得火上房一般。因为父亲这一层关系,他们也乐意在我们家吃饭,母亲就只有去借米借油,还要悄悄的、偷偷的,不能让客人知道。

  父亲的朋友圈里都是不错的长辈,譬如陈永华伯伯、谭玉喜叔叔等。当然其中也有母亲不认可的人,对赌博一向深恶痛绝的母亲,就始终坚持认为父亲是与李叔叔相处后染上了打牌恶习,以至于几十年以后李叔叔因经济问题被抓后,母亲很骄傲地以反面教材来教育我们。为此,我们多次劝过母亲,打牌娱乐并不是坏事,只有大赌才会败家,而且打牌还可以预防老年痴呆,但母亲对自己的价值观始终坚持不懈、寸步不让。

  那时候特别穷,但穷得开心快乐,特别是每年春节时,周围邻居都是你家一顿我家一顿吃转转饭,丰盛的菜肴消费了一年的储备,热闹的场景其乐融融。而如今,生活好了,乡情、亲情却淡了,春节冷清得与平时没有两样,转转饭早就消失了,相互串门也很少见了。穷苦的日子,还是有很多值得怀念的地方,安于现状,乐于满足,也是一种生活境界。

  已经高龄的父亲,现在仍然喜欢给人帮忙,还常常自告奋勇。为此,给在位的一些晚辈找了不少麻烦,父亲却浑然不知他让别人是多么的左右为难。帮忙帮出麻烦,也是常有的事情,父亲帮所谓的朋友贷款,结果别人一直不还款,银行就只有找他和家里来,母亲很生气,自然少不了一通埋怨和数落。

  做好事、帮干忙,父亲始终乐在其中,父亲也因此活得逍遥自在,无忧无虑,健康长寿。

  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闲不住、停不下、耍不惯,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劳碌命。虽然父亲现已80高龄,但身体康泰、行动利索、健步如飞,是同龄人中少有的健康长寿者……这不仅是他的最大福气,也是儿子们的最大愿望。

  父亲,一个伟大而又负重的名称,他耕耘着劳苦,脸上的皱纹镌刻着岁月的沧桑,双手的老茧尽量减轻生活的负重,低调呵护着孩子们绽放枝头。父爱如茶,苦涩在口,甘甜在心头。我们的父亲一定会陪着我们在岁月的时光里一起变老,喜看孙儿辈的茁壮成长!

  ﹙本版图片,除老照片外,均为《广安日报》记者杨天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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