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23日 星期一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你是一个凡人,你想与众不同, 这就有了诗歌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专访作家孙昌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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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物 简 介

  孙昌建: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主任,杭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 马晓才/文、摄

  华东周刊:首先要祝贺你,祝贺你的《鹰从笕桥起飞》和《一湾到底是大道》分别获得了杭州市和宁波市的第十四届“五个一工程”奖。

  孙昌建:不好意思,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提。写空军抗战的《鹰从笕桥起飞》准备了好些年,本来是2015年应该出来的,一直拖到去年,还好杭州市文联和浙江文艺出版社对我不离不弃,一直坚持要把这个书做出来。宁波的这一本《一湾到底是大道》是奉命之作,通过宁波鄞州湾底村的变化,来写这四十年和七十年。其实于我来说,歌颂的东西更难写,因为我自己划了一条底线,这个底线就是真实,不要说大话空话和假话,好在湾底的当家人吴祖楣和我一见如故,他是一个极低调的人,之前推掉了不少采访,我看他办公室里挂着胡耀邦同志讲话的条幅便聊了起来,原来他也有一条“底线”,如果这个记者或是作家对耀邦同志没有感觉的话,那他是拒绝接受采访的。请注意,这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支书,草根出身,他在基层对国家的改革开放有如此的认识,这是我后来“一湾到底是大道”这个书名的来由。

  这样的获奖并不只是作者的事情,特别是五个一工程奖,主要是奖励选送单位,像我之前从未开过个人作品的研讨会,但这次宁波鄞州方面专门搞了首发式和研讨会,虽然最后的奖项并不尽如主办方的人意,但我们为一件值得做的事情去努力过了。

  华东周刊:这两本书,一部写历史,一部写当下,两个题材也完全不一样,你是怎么把握的?

  孙昌建:现实中有历史,历史中有现实。比如我写《鹰从笕桥起飞》,还得采访不少抗战空军的二代三代,要去看现场遗址。比如这一次参加你们的华东周刊笔会,在大理的时候我看地图就注意到祥云县云南驿这个地名,因为这个地方对中国的空军抗战太重要了,我写过的主人公就在这个地方生活过,因为它曾是中国空军的一个大本营,那这一次大理之行等于为以后打好了“前站”。而就整个中国版图而言,如果没有云南,就没有整个中国抗战的胜利,所以这些年我已经去了六七次云南,因为抗战爆发后杭州的航空学校和飞机制造厂,最后都搬到了云南。但是我也并不只是因为工作或写作才去远方,旅行本身还是给人会带来不少收获的,比如这一次我在大理发现了那里的电影档案馆,因为我也在关注老电影这一块,那主要是大理州的农村电影的历史,这可能是十万个人中只有一个人会去看的,这一个人就是我。如果十万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那对于一个作家来讲,也还是要有自己的点,也要寻找不同的方式去表达。

  华东周刊:请问这些年写纪实,比如你写空军抗战,有些什么写作的心得?

  孙昌建:前几天看到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波兰女作家托卡尔丘克的一篇演说稿,她认为“某种意义上世界是由文字构成的,谁能讲故事编故事,谁就有掌控权,因此如何叙述这个世界具有巨大的意义。”她讲这番话的前提是她认为这个世界正越来越变得碎片化、商业化、网络化和喧嚣不宁。我基本认同这个看法。因为这个世界也在改变着作家和诗人的生活方式,比如二十年前两个作家见面,可能更多地是谈最近看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碟,或者说在哪里可以买到某一本书,我们都是讲这个内容的,因为这本书和这本碟,或者说由少积多的那十年那二十年的阅读,就是我们全部营养的来源。现在有没有来源呢,也有,你把公号推给我,我再推给他,如此而已,也有可能没等推过去就被删了。那个时候不一样,有一点盗火者的心态,真正好的书我们会去复印一本;看到好的诗集,我会去抄一本,在我还没有条件使用复印机之前。现在我们当然也谈论作家作品,但我注意到谈的多是八卦或是负面的话题。其实作家和诗人是需要相互刺激的,而且要相互批评,但现在很少看到批评,都说自己好,朋友间也相互捧场。我以为没有批评就没有创作,现在一些写得还不错的作家和诗人,也听不得批评,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听到批评的声音,如此一来,声音就有可能被几个人控制了。但是光抱怨是没有用的,就从自己做起,我从不讲自己写得怎么样怎么样,我就讲自己是怎么写的,或者是事后才发现有很多的遗憾,你不写不知道其难处,写了却往往会有事后诸葛亮,或者叫事后臭皮匠的感觉。

  华东周刊:那你能不能就此展开谈一下什么叫事后诸葛亮或臭皮匠?

  孙昌建:你在大理笔会上讲了我采访写作项兴良的故事,在这里我愿意再补充一个细节,因为我感觉写企业家是很难写的,因为你采访他们的时候,他们可能身后是一幅世界地图或上善若水,办公桌上有国旗,然后一排电话,采访时电话和手机铃声不断,旁边还有办公室主任作笔记;如果热情的还带你去车间转转,更热情的一起在食堂吃个饭,仅此而已,还给你一堆资料,你怎么从公共话语中突围出来,你怎么找到他的内心世界?当然现在的很多稿子是不需要内心世界的,但这对于作家来说是最起码的底线。在《杭商》杂志刊登项兴良文章大约一年左右,也是无巧不成书,我在拉萨的一家农家乐中邂逅了项兴良,当时他跟我认识的画廊朋友在一起,我说你怎么在拉萨,他说刚刚从尼泊尔回来,本来要多待几天的,但朋友高反厉害就提前回来了。那我说你去尼泊尔干什么,收唐卡吗,因为我知道他在做收藏,结果他的回答让我意外,他说他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宁,他是去拜佛的……他这么一说,我就觉得我这个时候才有点懂他,之前我只是写了他做了些什么事,而只有知道他内心的困惑之后,我才敢说我懂了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再比如说《一湾到底是大道》的主人公吴祖楣,直到在研讨会上,宁波的诗人荣荣跟我讲也跟大家讲,她说吴是宁波第一个买大奔的人,这在当年是极为轰动的事情……我听了之后脸有点发烫,因为无论是我采访吴还是采访其他人,都没有提到这一细节,我也写到了吴每天早上要骑一辆赛车并且戴着头盔巡村的,且吴的发型也是有点朋克的,但我没问他开车方面的事情,这一细节的遗漏不仅仅说明我的采访还不深入扎实,同时也影响了对人物形象的刻画,因为他现在的如此低调跟当年的“高调”是恰成对比的,不仅仅如此,更主要能说明他一直是一个很潮的人,比如他每天早上喜欢吃烤面包喝咖啡。我只是写了我看到的事情,还没有去考虑我那些没有看到的事情。

  还有我在《鹰从笕桥起飞》中写到了高志航的儿子高耀汉,跟他在南京和杭州聊了几次(我还希望跟他在台湾聊一次),但一开始的聊,我只是让他聊他父亲,虽然高志航牺牲的时候他才两岁,但是在儿子眼里看父亲是什么样子的,这还是不一样的,他当时讲到父亲如果不是在周家口机场捐躯,也肯定会在其他地方,空中或地上牺牲的,他这样说他的父亲,才让我觉得战争的残酷性以及那一代勇士的了不起。人人都有求生欲,何况上有老下有小,身边有娇妻,但那一代英雄为什么还是义无反顾?那只有一个解释,明知道打不过你,明知道实力不如你,但我也要跟你同归于尽,因为只有这样,国家才不会灭亡,民族才不会亡种!

  也许有了这样的认识就可以进行写作了,但是渐渐地我又发现,其实高耀汉的故事,包括好多空二代三代的故事,可能比他们父辈的还要生动和丰富,包括这些英雄们的遗孀,但是没办法,书差不多已经完成了,而且我也不可能节外生枝地再去写什么,但是对于一个作家来讲,由此存了一个丰富的矿藏,为日后的写作埋下了伏笔。这些大概就是事后诸葛或臭皮匠吧。

  所以要讲起纪实或非虚构作品,一个作家能写出的,往往是这个故事这个人物的十分之一,正如大海里的冰山,浮出水面的只是有限的一部分,更丰富更广博的还在下面,所以这个是我愿意接触这一题材的原因。但到底写得怎么样,作者心里是很清楚的,采访不到位是根本写不好的,这个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不管是叫纪实还是非虚构,我总感觉还是要具备一种文学的气质和精神,这种精神首先是一种态度,其次才是一种写法。

  华东周刊:我们知道之前你主要的写作体裁是诗歌,目前也担任着省作家协会诗歌创委会主任,那你是怎么想到去写现实题材的?

  孙昌建:那都是社会兼职,并不能代表什么。不等于你的诗写得比人家好,或者说之前你写过一些作品并不能代表你现在还能写得出来。诗歌往往是一个作家的起步,或者叫童子功,就文学体裁而言,相比于小说、戏剧等,诗歌的门槛也是最低的,但又是最难写好的。因为门槛低,有些人把一些口号或现成的话都当成诗歌了,特别是那些套话空话和废话,搞晚会时一分行,一朗读好像也像是那么回事,他们以为这就是好诗,或者他们平时接触的就是这些诗,根本就没有读到过经典的作品。比如我们说泰戈尔的作品,当然是经典,而且是比较通俗的经典,他影响过多少中国诗人和作家,他有多少徒子徒孙,可是我们今天的不少人认为还是他学生辈的谁谁谁的诗好,这自然是见仁见智的,但是你不去源头上学,反而到末流去取水,这个肯定也是有问题的。当然现在的另一个问题也有可能你这首泰戈尔的诗是假的,或者是另一个泰戈尔写的,现在网上有不少假诗,但很少看到有打假的。诗歌是应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诗歌应该是有不可言说之妙的。年轻时写诗或写过诗,这是有极大的好处的,因为他能盘活语言,文学从某种程度上就是语言的艺术,除了思想和观念是要另论的。

  其实八十年代我们在写诗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贫乏,因为所谓50后60后包括70后都是先天不足的一代,不像五四一代的诗人作家,他们既有国学根基,又有留洋经历,是推开窗户看到了世界的样子,然后又是从世界来看待中国,这个起点和站位就不一样了。我记得某位大师大概讲过这样的意思,青年人不要看中国的书,但他自己已经看遍了中国的书,他们喊打倒孔家店,但血液里还是孔家店出售的营养,我们现在或以前看到一些大学校长会出点小洋相,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这是一个时代的洋相。正如我讲古代有没有书法家协会,没有,因为社会普遍地人人写字都很好,但有没有金石学会,这个还是有的,因为大家要交流刀功治印之道。

  我之所以从写诗转到写一些叙述性为主的文字,原因是高考作文不考诗歌,策论也不考诗歌,报社招聘也不看你发过多少诗,而看你发过多少豆腐干文章,做过多长时间的通讯员。同时呢,写诗因为经常分行,语言有跳跃性,你要给领导写一篇讲话稿或年终小结都可能写不好,所以我觉得要改变这一现象,所以就开始老老实实地写人记事。其实一个诗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并不都是吃《荷马史诗》和《神曲》成长起来的,更多的可能也还是受巴尔扎克、雨果或马尔克斯的滋养。光靠写诗要养活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得去为五斗米折腰,但是因为写过诗或者还在写诗,你又不能忘了悠然见南山的妙处,这个感觉还是挺好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写纪实一类的文字等于是居家过日子,是平庸而苟且的事情,但诗歌就等于是有一个柏拉图理想国的存在,这就很好了,这就是我理解的诗和远方,这两者会体现在我一个人身上。

  华东周刊:从分行到不分行,我感觉你现在像个八爪鱼似的,似乎在几个方面都在作战而且也都出了作品,能讲一讲这方面的心得吗?

  孙昌建:每个人的写作习惯不一样,喜好也不一样,包括出发点即我们今天讲的初心更是不一样的,直到现在我还保持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更主要的是对人性的好奇心。从诗歌跨到叙述文体,最先是通过专栏的方式,即一开始是写千字文,写足球写电影写流行语,即一些泛文化的话题,这样有编辑看到就说你好像还懂一点这个,那能不能给我们写得长一点,这样就可能是杂志上六七千字的专栏了,比如当年在《东海》杂志,在《作家》杂志,在《江南》杂志,以及其他一些泛文化的杂志上,这个中间就有结集成书的,也有的在出书的过程中又遇到麻烦,编辑觉得有点对不起作者,然后就说那能不能写成小说,我们给你出版,这样我就写了几本长篇……这也就是说一直是编辑和杂志社出版社在推着我往前走。今天回过头去看好像是一种蜜月期,比如我的第一本影评《我的电影手册》,就是湖南文艺社的编辑约的稿,我把稿子交掉就不管什么了,然后拿到样书后就有极大的满足感,因为这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之后就有写电影杂志上的专栏文章,然后再由广西师大出版社结集出版。这后面也有导演看到了且更大胆,说你一天到晚评电影,那你写一个剧本试试看?然后我就写了,之后有拍成的,也有没有拍的,我觉得这些都很正常,我遇到了一些好编辑,这是我的幸运。

  当然更多的还是自己去挖井,自己找米下锅。比如我写民国的一些文字,那的确是看了不少闲书,主要是有关文人墨客的,里面还是有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然后我就给自己画了一个圈,我就把跟杭州有关的,出生在杭州或曾在杭州生活和工作过的,都放进我的圈子里,这就是我的《向来风花雪月》(南方日报出版社)。后来我发现光是文人的面还是太窄了,2009年我接了市文联的一个任务,要写杭州三所名校中的一所,这三所学校是浙江大学、中国美院和浙江一师,我就选了浙江一师(杭高),我就截取1919前后的一段来写,然后发现那不仅仅是作家诗人的基地,还是教育家和青年先锋的舞台,这就拓展了我的视野。以前我只写文人,后来发现教育家很厉害,这样我又跟“党史”的某一部分接驳上了。中国之大,手指头拨一拨发现也就这么几个人,然后发现了其中的急流险滩和汪洋大海,这就是我的《浙江一师别传:书生意气》。在这个基础之上,我又写出了《读白:刘大白和他的朋友圈》和《民国有个绍兴帮》等,有的是属于一鱼多吃性质的。

  华东周刊:这样看来,你这个写作的网撒得也够大的,那你怎么收网呢?

  孙昌建:这是个好问题。实际上有些也是工作性质的。比如我写《鹰从笕桥起飞》,最早是省档案馆跟我们报社合作,希望把一些馆藏的珍品介绍出去,在报纸上发表之后再结集成书,这其中就有几十个子课题,当同事们选得差不多时,我看八一四空战还没人选,我说我来写这个吧,因为之前我收有一本台湾1976年版的电影《笕桥英烈传》,仅此而已。而当我看到档案馆提供的当年毕业生的纪念册时,我完全被镇住了,或者说是被震惊了。然后一开始我就完成了四个整版的图文,再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我觉得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内容,而且它跟我之前写的浙江一师,又有一种内在的联系,因为当年空军军歌中有一首歌叫《西子姑娘》,它把杭州的师范女生和空军勇士串在了一起。就这样一路写了下来,这个时候的收网是有快感的,因为你从不同的路径深入进去,却找到了一些共通相融的东西。所以不管我是八爪鱼还是小鱼小虾,我都是游在了大海里。

  华东周刊:你是写诗出身,会不会再回到诗歌创作中去呢?我在网上看到一种观点,说新诗没有产生伟大的诗人,对此你怎么看?

  孙昌建:这个问题比较大,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我只能谈一点自己的看法,我觉得需要从三个维度上去看。

  第一是时间和时代的维度。所谓伟大的诗人,我想肯定是指李白杜甫白居易和苏东坡这样的诗人,这样的诗人既是唐宋时代产生的,又经过了千年的发酵和沉淀,这种定位或者说叫排位是历史造成的,他们的伟大不是我们今天的人说的。当然也有人认为清朝的诗歌也很好,也产生了像我们杭州人龚自珍这样的诗人,他当然也是伟大的,但清朝满打满算不到三百年。而新诗如果从1919年算起也才一百年,一百年中的前三十年,那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个中间有没有优秀的诗人,当然也有。

  第二个维度是从诗人的地位和作用来看的。在唐宋时几乎每一个有名的诗人同时又是一名官员,比如杭州人津津乐道的白居易和苏东坡,大家都认为他们是好官,至少在杭州的口碑相当不错。像白苏这样的,他们的诗和政绩是互衬互补的,像白居易就是杭州的定位大师和导航员,最忆是杭州一句就够了。而苏东坡虽然一生不合时宜,但他跳出了“时宜”,他为西湖定了位导了航。这一百年来有没有这种诗人?当然也有,比如某些诗人主要是文化官员,是体制内的。但唐宋的那些是不是体制内的?当然也是,但为什么他们的诗最后能超出体制,李杜文章光焰万丈。这以后还可不可能?市长省长就直接是诗人,自古太守例能诗?不可能了,因为评价体系不一样了。在古代做一名诗人是很了不起的,你除了会写八股文之外还会写诗,在今天你会写诗只是你的一点兴趣爱好而已。在唐宋或在科举时代,诗好虽说不一定能当官,但整个社会的重诗之风还是显而易见的。而到了近现代,特别当代,影视艺术成了宠儿,传播方式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技术手段变得很重要,怎么让一朵云飞起来也是学问了,所以大导演才有可能去做开闭幕式晚会的导演,而你会写几行诗的且写得很一般的人都在给晚会撰稿,撰稿的当然得听导演的。而且你写得再好,大家记住的是那几个朗诵的人,所以我也开玩笑地讲,古代也没有朗诵协会的,当然歌女和唱诗班是有的。

  第三个维度也是今天的诗人需要自省的。如果从新诗百年来看,也曾产生过一些有影响的诗人,暂且不说伟大不伟大的,但在现当代文学史上是必须要写上一笔的。比如五四时期出了一批,抗战时期出了一批,上世纪五十年代也有,然后就到了八十年代,那都是随着重大的历史事件,如果这个事件是进步的是开放的,由此产生的诗篇,比如思想解放运动时的诗篇,那当然会被一个时代所铭记,包括北岛舒婷都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但是随着时代的变化,我文章一开始所说的那种商品化、网络化、碎片化以及平庸化,诗人们都不以重大历史事件为写作对象,或者说“事件”有意被抹平和淡化,而诗人也有意地想要跟时代和事件保持一定距离,个人化私人化写作成了一种趋势,这虽然是对“集体意识”的反拨,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在这样的在背景下,当然不可能产生伟大的诗人,而这其中所产生的网红诗人,又需要网红事件来推波助澜。不过退一万步讲,某个诗人的伟大与否,有当代就给予评价的,也有要后人才能评论的。更多地是要留给后代。

  华东周刊: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的人还是比较喜欢诗歌的,这跟诗歌的普及、包括人们把诗和远方挂在嘴上,还跟传播方式的变化有关系吧?

  孙昌建:如果一定要说有普及,我们当然是愿意看到的。我前面讲过诗的入门比较容易,写一篇散文至少几百字,写一首诗几行就可以了,诗歌有自身的特点,特别是在语言节奏上,它不是广播操,它是舞蹈,可以古典舞也可以现代舞,总之它有一种韵律在里面,说深了有一种精神在里面。当然今天学旧体诗的人也很多,写旧体诗的人会奇怪,你们怎么连平仄和押韵都不讲了?写新诗的人说你们何时能跳出枷锁?这说明双方都有误解,这种误解不管新诗旧诗,都是对诗的误解。

  再一个近年节庆活动那么多,大家觉得搞个诗歌征文最后朗诵一下也有气氛,也紧扣主题,所以我们常常见到层出不穷的诗会,我偶尔也会在电脑上做个评委,但说实在话,这些诗让我看得脸红心跳,为什么,因为写得太差太差了。一方面看似热热闹闹,但实际上门槛都没有摸到,可能很多人都认为诗歌是连门槛都不要了,这个真是痛苦,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全社会的文学素质、诗歌素养并没有在提高,而是在下降。反倒是中小学生,小朋友的诗作,整体水平还要好一些,因为有老师和家长在把关,是在用心地把关,而孩子们也天然地知道哪些诗好哪些不好。

  最后我也要特别强调一点,现在有些人在盲目地怀念八十年代,我们都是过来人,真有那么好吗?一个诗人和作家跟时代的关系,从来就不能用好与不好来描述,但对于60后来说,八十年代是他们荷尔蒙最旺盛的时候,这当然是好的,而且我觉得因为年轻,所以吸收得特别多,现在你还能找到一本书来改变你的人生观世界观吗?而且我也认为,一个诗人必须跟时代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甚至有一点紧张和警惕的关系,否则你真的会越写越差,是的,你是一个凡人,你想与众不同,这就有了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