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元宵节,母亲把年前磨的糯米面拿了出来,放在廊下,白花花的,太阳一晒就让我直嘴馋。母亲转过头来说了一句:“到十五晚上转汤圆给你吃。”
母亲一句话勾起了我的回忆。转汤圆,是老家对包汤圆的叫法。记忆里元宵节似乎都是母亲一个人在灶屋里忙来忙去,她把糯米粉倒进小盆里,舀上一小瓢热水,用手把糯米粉搅拌均匀,再用力揉搓。那时母亲还有一头如墨的黑发,和面时额头上常会渗出晶莹的汗珠。
等到和好了面,母亲就把汤圆面揪成小段放在面板上,留着用来转汤圆。这时我就看着母亲变戏法:她把揪过的面放在手心里揉成团,用大拇指在中间按一个小窝,把拌好的芝麻花生糖放进去,包起来就一直在手心揉,揉成“小胖子”后就放到面板上,等着一起下锅。
打小我就觉得母亲转的汤圆不圆。不是面和得不好,也不是母亲厨艺不精,只是因为母亲那双操劳的手布满了口子,深深浅浅。从我记事起,母亲的双手就不停地忙碌着:春天挖菜园子,铁锹磨过最细嫩的手心,起了水泡;夏天打猪草,不知名的小草划过,留下一道道口子;秋天收庄稼,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冬天起早打水烧饭,双手冻得通红……
正因如此,母亲虽然用心地在手心转着汤圆,但是也只能转出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我是捣蛋鬼,每次都指着面板上的汤圆大呼小叫:“这个不圆,那个也不够圆。”母亲转汤圆的时候很少说话,直到被我闹腾烦了,顾不上一手的糯米粉,轻拍一下我的头:“想自己转就洗手去!”
乖乖地洗了手,胡乱擦几下就跑了过来,我拿起一个面团,包上白砂糖,在手心揉着。我的手太小,又不会用力,揉出来的汤圆也就五花八门,大的大、小的小,完全不是想象中那样圆润。母亲看了就要挥手赶人:“别添乱了,你转的还不如我圆呢。”无奈之下我只能出些小心思,开始往汤圆里包硬币、辣椒粉、咸菜,然后揉成怪模怪样。母亲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把我赶回堂屋里看电视,继续一个人忙活。
等到华灯初上,灶屋里就盈满了水汽。开水翻腾,一粒粒汤圆便下了锅。我拿着碗候在锅边,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揭开锅盖子,仔细数着有几个先漂了上来,又有几个沉了下去。热水里浮浮沉沉的汤圆,诱惑着我身体里的馋虫,考验着我的耐性。
母亲转的汤圆不圆,煮好就更明显了,特别是我又包了一些奇形怪状的汤圆,盛到碗里,要多精彩有多精彩。父亲很苦恼,不知眼前的一碗还算不算“汤圆”,尤其是不小心咬了一口辣椒面出来,辣得满脸通红,刚要发脾气我就端着碗跑开了。
我一边端着碗,一边急着吃那颗包了硬币的汤圆,包的时候明明留了记号却怎么也吃不到了。母亲看着我囫囵吞枣的模样说:“还说我转的汤圆不圆,就你吃得多。”我也不反驳,继续狼吞虎咽,抽空撂下一句:“但是香啊!”
是啊,家里的汤圆香啊!即使母亲转的汤圆再不圆,那也是童年里最香甜的味道。不管贫寒或富裕,一间屋,一家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就道尽了“时逢三五便团圆”的真意。
此刻我在母亲身边,迎着难得的午后阳光,看着廊下的糯米面,对母亲说:“今年我来转汤圆,你就好好歇歇。”临了,又笑着加了一句:“谁让你转的汤圆不圆呢。”
母亲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然踮起脚,笑着在我头上拍了拍:“你还不如我呢!”这场景就像多年前我还不到她的肩头,就像多年前她的白发未生……
(陈士祥 浙江嘉善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