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俊利
在爷爷的记忆中,“七一”总是被一种红色的光包围着。爷爷说,在部队过“七一”时,食堂会煮红豆汤,那时候生活很苦,但是那口甜一直甜到了心里。因此每年的这一天,他都要煮上一锅,忆苦思甜。
爷爷是老党员,党龄比爸爸的年龄还要长。他平时话不多,喜欢在院子里种花养草,一棵石榴树被他养得很好,到了夏天就会开满一树火红的花。但是到了“七一”他就话多起来了。他会从那个掉漆的樟木箱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奖状、几枚旧勋章。他很少讲大道理,只讲些零碎的事情:在东北林场里怎样踏着齐膝深的积雪送信,在修建水库的时候又是怎么和工友们喊着号子抬石头。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叶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沧桑,皱纹一道一道,述说着岁月的故事。
父亲笑他,说现在谁还用手写的东西。爷爷就瞪了他一眼说:“字是人的魂,印是党的心,机器印出来的没有温度。”他的“特别的事”,便是将这一年里国家的大事小情,挑拣重要的,用毛笔一笔一画地抄在红纸上。从神舟飞船发射升空那天起,到国家出台新惠民政策为止,他都一一记录下来,并且最后还要盖上一枚自己收藏的小印章。这枚印章是老支书在他退休的时候送给他的,上面刻着“不忘初心”四个字。我曾经问他抄这些东西干什么,又没有人看。他指着墙上那幅中国地图说道:“给党看的。我是一个老党员,眼睛不行了,但是心里亮堂着呢,这一年党走过的地方,我都得跟着走一走。”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读书、工作,就很少有机会看到爷爷过“七一”的情景了。但是每年的这一天,父亲都会发来一张照片。前年,爷爷生病很严重我回去看他时,他躺在藤椅上,瘦得像秋天里的一片树叶。到了“七一”那天,他的精神突然好些了,坚持要父亲把轮椅推到院子里去,想看看那棵石榴树。那时候花正盛开,红艳似火。望着那棵树,爷爷忽然说起陆游的话:“位卑未敢忘忧国。”这是他在我面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读诗。他让我去屋里把那个红布包拿来,放进我手里,说:“好好收着。”
爷爷去世之后,我就接过这个红布包。今年“七一”,我会学着爷爷的样子煮一碗红豆粥,让搪瓷缸里咕嘟咕嘟地冒出热气,使整个厨房都变得暖烘烘的。铺上一张红纸。当墨汁在纸上晕开的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爷爷把对国家的感情当成节日来过。它是红豆的甜味,是每一笔每一划都认真的墨迹,是一棵石榴树年复一年地开花。有些路,前辈们已经用脚步丈量过了;而我们的路就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