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8日 星期四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亏损二十一年何以翻盘? —— 一家煤炭企业的韧性启示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 戚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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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豫能正在组织商品煤装车发往客户。(贵州豫能)

  连续亏损21年没有倒下,今年一季度,这家企业破天荒地实现了盈利。

  这不是虚构的故事,是贵州豫能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贵州豫能”)的真实经历。放在今天的舆论场中,有人或许会说:“这种企业早该被市场淘汰了。”然而,如果深入了解贵州煤炭行业的现实,了解这几年能源保供的紧张局面,以及地方国企改革的艰难进程,就会发现——贵州豫能的命运,恰恰折射出当下中国经济最需要正视的几个命题:亏损企业如何有序进退?能源安全由谁来守护?老国企靠什么实现逆转?

  裁判不止一个

  贵州豫能是河南能源集团的全资子公司,2004年开始开展工作,2019年注册成立,在喀斯特地貌的复杂煤层里一干就是21年。年年亏损,年年扛。按照市场经济理论,它早该被成本压垮、被银行断贷、被员工抛弃,但它没有。

  最直接的原因:母公司在进行“战略性输血”。

  河南能源集团把贵州看成西南市场的战略支点、西电东送的保供节点。这种“战略性存在”意味着,即使子公司账面上持续亏损,集团也不会轻易撤资。这不是感情用事,而是一种理性的内部资源配置——用一家子公司的亏损,换整个集团在西南的立足。

  这背后,是大型企业集团内部“交叉补贴”机制在起作用。在市场失灵或区域发展不平衡时,集团内部调度资源去“养”一个战略据点,恰恰是企业对抗纯粹市场风险的一种方式。换句话讲,贵州豫能承担了比赚钱更重的任务——战略占位。

  与此同时,贵州地方政府也没有放弃它。2004年招商引进来,当地政府给予了政策耐心;后面“去产能”周期里,全省推动煤矿规模化、智能化,贵州豫能作为引进企业自然享受到了地方政策红利。政府和企业之间这种“相互需要”的关系,在资源型地区并不少见。

  因此,市场之所以不淘汰它,是因为在这个行业里裁判从来不止市场一个——还有国家能源战略和地方发展诉求。

  真正的看点:“凭什么翻盘”

  前面20年活下来可以说靠的是外部输血和保护;而近几年能够止亏、并在今年一季度实现盈利,贵州豫能的做法,概括起来有三点:

  第一,刀刃向内,深化改革。机关部室从25个削减至14个,清理了13家僵尸企业,分批化解25个历史遗留问题。最具力度的是全面推行“契约化管理”——矿长、车间主任全部签责任书,完不成指标真扣钱、真换人。薪酬制度改成“以量计资”,多干活多拿钱。这些举措在不少老国企中可能引发剧烈反弹,而贵州豫能能推行下去,说明再不改革真的活不下去、管理层真下了狠心。

  第二,变害为利,化“杀手”为“金矿”。贵州煤矿最头疼的问题是瓦斯。同行大多躲而远之,贵州豫能投了十个亿升级装备,将瓦斯抽出来发电。仅旗下新田煤矿一个矿,瓦斯发电一年就能挣6000万元。这种“变废为宝”的实践,看似简单,但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和技术上的长期坚持。

  第三,产品升级,提升附加值。从销售低价的电煤,转向卖化工煤、烧结煤,每吨高出约300元。这种调整看似不起眼,但在煤炭价格整体下行的2025年,正是这300元的溢价,使盈亏平衡线发生了质变。

  以上三招,从理论上看,本质是在资源禀赋先天劣势的情况下,通过制度创新和技术创新重构成本收益曲线。

  对比同行更能看出门道

  与同处贵州的几家企业相比,贵州豫能的命运既有个性也有共性。

  盘江股份,省属煤炭龙头,2025年营收97亿元,净利润增长两倍多。其优势在于资源条件好,开采成本低,并较早布局煤电一体化。煤价下跌时有电费收入作为缓冲。这可谓“资源禀赋”加“主动转型”的双重红利。

  山能贵州矿业,母公司是山东能源。但这两年明显在收缩,旗下公司营收归零,股权被挂牌转让。这样做的原因是,母公司对贵州的战略判断发生了变化——认为不值得继续“填坑”。同样的省属国企背景,一个选择“养”,一个选择“撤”。企业的生死,有时候就系于母公司一念之间。

  赤天化,主攻煤化工,乙二醇价格一跌就巨额亏损。2025年预亏近3个亿,亏损同比扩大。这说明,如果下游产品属于充分竞争的大宗商品,价格波动随时可能把企业打回原形。相比之下,贵州豫能主业是煤炭,虽然也受价格影响,但煤炭毕竟是刚需,有能源保供的基本盘托着。

  对比下来,可以得出一个很朴素的结论:在先天条件并不优越的行业,企业的韧性取决于三点——上级有没有战略定力,内部有没有改革决心,产品有没有抗周期的护城河。

  能源安全、国企改革与新质生产力

  贵州豫能的案例,正好踩在了当前中国经济和社会热度的几个敏感点上。

  第一,亏损企业该不该救?贵州豫能的案例提醒我们:有些亏损属于战略性亏损,是企业在为更宏观的目标承担成本。如果一刀切地要求所有企业立马盈利,可能会误伤那些真正需要“以时间换空间”的关键节点。这不是为低效辩护,而是主张建立更精细的判断标准——企业是“失血但尚可救治”,还是“造血功能已永久丧失”。

  第二,关于能源安全与市场效率的张力。最近两年极端天气频发、国际能源市场动荡,让全社会重新认识了能源保供的分量。像贵州豫能这样的企业,可能效率不是最高,但如果它倒下,西南地区的煤炭供应就可能出现缺口。换句话说,它的存在本身就具有外部性。那么,这种外部性该由谁来买单?是母公司,地方政府,还是国家层面的政策体系?目前看,这个账算得还不够清楚。

  第三,传统产业的新质生产力从何而来。贵州豫能通过契约化管理释放人的积极性,通过瓦斯发电将负资产转化为正资产,通过产品结构调整提升附加值——这正是传统产业最现实、最管用的新质生产力。它不动听,但管用。

  第四,国企改革深水区如何突破。国企改革提升行动之后,很多人追问:下一步改什么?贵州豫能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方向:把契约化管理做深做实,把薪酬与效益的挂钩从“文件上”真正落到“工资条上”。这些事情似乎不引人注目,但恰恰实现了对“大锅饭”分配模式的根本性变革。

  贵州豫能连续21年亏损没有倒下,足够让我们重新思考一个问题:在评价一个企业该不该活的时候,我们到底该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