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3日 星期三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位置感的重塑与精神骨骼的接驳 ——读赵晓梦诗集《接骨木》兼论其文学史意义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 四川省社科院 石明 李明泉

  在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视域中,我们习惯于在“启蒙者”与“职业作家”、“体制内”与“体制外”的二元对立中审视知识分子的写作。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赵晓梦的诗集《接骨木》,这种既定的认知框架便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从资深媒体人到省级党报高层,再到如今执掌新中国第一本官办诗刊,赵晓梦的职业生涯始终处于一种动态的“位置感”重塑之中。而这种位置的腾挪与身份的叠加,恰恰为他提供了一种极为特殊的“叠加态”视域。这并非简单的“两栖”身份的游离,而是一种在多重场域轮替下的精神缝合术。正如接骨木这种植物本身所具有的药理特性——连接断裂、愈合伤口,赵晓梦的诗集《接骨木》实际上展示了一种在碎片化时代中重建精神完整性的可能。

  他所倚仗的,正是贯穿全书的“四有”:天赋个性、文化基因、故土江湖、职场体验。这“四有”并非简单的素材堆砌,而是构成了一个现代中国文人精神骨骼的四个支点。本文将以此为经纬,探讨《接骨木》在当代诗歌谱系中的独特价值,以及它对我们理解当下知识分子写作的启示。

  一、天赋个性:语词的暴力与精神的越界

  现代新诗自诞生以来,始终在“白话”的畅达与“诗性”的深邃之间摇摆。赵晓梦的天赋个性,首先体现在他对现代汉语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破坏性重组”上。这种重组,借用作家蒋蓝的话来说,是一种“动词暴政”,但在我看来,这更是一种鲁迅在《野草》中所展现出的对汉语的扭曲与锻造的某种当代回响。

  在《接骨木》中,语词不再是承载意义的透明容器,而是具有了物质性的重量。如《在东湖》中“树木集体走向岸边/接受风的审判”,这里的“走”与“审判”彻底剥离了词语的日常所指,将其置于一种荒诞而又庄严的戏剧场景中。这种语词的“暴力”,让人想起鲁迅所说的汉语应当有“力之美”。晓梦不满足于温吞水式的抒情,而是让语言像接骨木的枝干一样,强硬地刺入现实的肌肤。

  更为独特的是,赵晓梦将这种语词的锐度用于一种“辨认”的工作。在《回乡偶书》中,“原谅我,斗笠/隔着一张玻璃镜片/我没能认出你阴影下方的眼睑”。这里的“玻璃镜片”是一个极具现代性的意象,它既是物理的阻隔,也是知识者无法穿透的视觉屏障。这种“认不出”的尴尬,恰恰构成了晓梦诗歌个性的核心:他总是在已知与未知、故乡与他乡、记忆与现实之间游移,用一种近乎自虐的精确,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精神震颤。这种个性,不是标新立异的技巧炫耀,而是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在面对自我时的诚实与勇敢,是其在纷繁的传媒旋涡中守住的一份“分寸感”与“锋芒”。

  二、文化基因:古典血脉的隐性传承与“大文学史”观

  中国新诗的一个核心焦虑,是如何处理与传统的关系。是彻底决裂,还是暗度陈仓?赵晓梦的选择显然是后者,并且是一种充满文化自信的“暗度陈仓”。他的《接骨木》流淌着一种深沉的“文化基因”,但这并非通过堆砌典故来实现的,而是一种更为内在的、气质上的接通。

  在《三苏祠》一诗中,“一块方砖的路/铺排不出/宋词的意境”。这不仅仅是对苏轼的致敬,更是对一种消逝的文人生活方式的凭吊。晓梦笔下的古典,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在当下的呼吸。他在《题画诗》中写“柴门掩不住半轮秋月”,这种意境的营造,让人想起王维与孟浩然,但紧接着“收笔的时候/大地不经意的晃动”,又将古典的静观拉入了现代的动荡之中。

  这种“文化基因”的显现,实际上回应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个重要命题:如何在不失去现代性的前提下,保持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四川大学李怡教授在论述“民国文学”与“大文学史观”时曾强调,现代文学并非西方文学的附庸,而是有着自身内在的生成逻辑,具备与中外文学多维对话的可能。赵晓梦的诗歌正是这种逻辑的延续。他不是在写“旧体诗”,而是在用现代汉语复活那种“物我合一”的古典精神。在《听荷》中,“必须保持双腿颤栗/保持呼吸的短暂平静”,这种对自然万物的敬畏与倾听,正是中国传统文人“格物致知”精神在现代语境下的变形。他让我们看到,即便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那种源于《诗经》、盛于唐宋的诗性智慧,依然能够在汉语的骨缝间生长。这种传承,无疑具有强烈的风向标意义,它暗示了对本土文化根脉的某种确认。

  三、故土江湖:地方知识的现代转换与抵抗策略

  “故土”与“江湖”,是赵晓梦诗歌中两个相互缠绕的空间意象。如果说“故土”指向的是合川、龙洞、粮站这些具体的地理坐标,那么“江湖”则指向了更为广阔的社会网络与一代人的集体际遇。

  在《接骨木》中,“故土”绝非浪漫化的田园牧歌,而是一种带有痛感的记忆实体。如写“龙洞”:“龙洞就只剩下了瓦砾/一块块磕得粮站墙脚生痛的瓦片”。这里的“磕痛”一词,将无生命的瓦片赋予了复仇者的姿态,实则是诗人内心对故乡消逝的剧痛投射。这种书写,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乡愁”,进入了“地方知识”的现代转换层面。

  而“江湖”,在赵晓梦这里也并非武侠小说中的快意恩仇,而是充满了人世间的烟火气与沧桑感。《同学会》一诗尤为典型:“正如黄桷树所期待的/林荫敞开怀抱/我们来了/而石马所见/是举着相机的手”。石马作为历史的静默见证者,看着这群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举着相机疯狂留影。这里有一种巨大的反讽:我们在“辨认”彼此,试图确认“我是谁”,而石马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这种对时间与记忆的哲思,让赵晓梦的“江湖”书写具有了存在主义的深度。而这一江湖意念,也是诗人的精神原乡。

  在中国新诗自诞生之日起就面临的“去地方化”焦虑中,赵晓梦固执地扎根于这些具体的地理坐标。他写出了中国“60后”“70后”知识分子的共同经验:我们在时代的洪流中漂泊,故乡已逝,江湖也不再纯粹,我们只能在“辨认的甜蜜”与“辨认的失落”中,确认自己存在的痕迹。这种对“地方”与“原乡”的坚守,实际上构成了对全球化背景下文化同质化的一剂良药,也是其作为未来诗刊主编,为当代诗歌突围提供的一个重要向度。

  四、职场体验:新闻眼与诗心的辩证法的终极形态

  赵晓梦的另一个独特之处在于他极其丰富的“职场体验”——从一线记者到报业高管,再到如今的《星星》诗刊社长、主编。这在文学史上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个案。通常我们认为,新闻讲求客观、迅捷、理性,甚至带有某种“去情感化”的规训;而诗歌则追求感性、永恒、个人化的独语。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紧张关系。

  然而,在《接骨木》中,这种张力被转化为了一种独特的审美资源。赵晓梦将新闻人的“在场感”与“问题意识”无缝焊接进了诗歌的肌理。他的诗里没有凌空蹈虚的玄学,只有“靠边停车”“控制”“约定”这些极具现场感的词汇。这让人想起卞之琳在抗战时期的诗作,将日常的、琐碎的,甚至带有公文性质的语汇引入新诗,从而创造出一种“荒原”般的现代质感。

  在《困境》一诗中,“所有来不及安葬的灰尘/呼喊着抢救夜晚的肺结核”。这里的“灰尘”与“肺结核”,既是具体的意象,又是对当下社会环境与精神生态的精准诊断。这种“新闻叙事”的介入,使得《接骨木》避免了某些当代诗歌过于私密化、琐屑化的弊端。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对现实的锋利感。晓梦正是在新闻现场与诗歌现场之间穿梭,新闻给了他直面现实的勇气和素材,而诗歌则给了他消化这些苦难、升华这些经验的能力。

  如今,当他坐上《星星》诗刊主编的位置,这种“职场体验”将不再仅仅是个人的文学素材,更将转化为一种文学现场的“编辑哲学”。一个在传媒场域摸爬滚打多年、深谙现实运转逻辑的诗人,与一个在书斋中苦吟的诗人相比,无疑会对时代的脉搏有着更精准的把握。他的“新闻眼”将帮助他敏锐地捕捉到新兴的文学气象,而他的“诗心”则能保证他在繁杂的来稿中,甄别出那些真正具有汉语张力和精神厚度的佳作。

  结语:在骨缝中生长的希望与担当

  综上所述,赵晓梦的《接骨木》是一部充满了内在张力的诗集。它展示了在一个价值多元,甚至有些混乱的时代,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如何凭借“四有”——天赋个性的锐度、文化基因的深度、故土江湖的厚度、职场体验的广度——来构建自己的精神堡垒。

  这株接骨木,生长在现代文明的废墟之上。它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选择同流合污,而是以一种顽强的姿态,在断裂的骨缝间生长。正如赵晓梦在诗中所言:“鼓励自己,千万别失去勇气。”这种勇气,正是当下中国文学最稀缺的品质。

  读完《接骨木》,我并不想急于给它下一个“优秀”或“杰出”的定论。这部诗集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未完成性”和“中间态”。它就像那株接骨木,生长在一个断裂的时代——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大多在骨子里都有这样或那样的断裂:传统与现代的断裂、理想与现实的断裂、书斋与社会的断裂。

  赵晓梦没有试图去掩盖这些断裂,而是诚实地展示它们。他在《云根》里说“鼓励自己,千万别失去勇气”,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实则道出了当代写作最珍贵的品质:位置感与韧性。在诗歌被污名化、被边缘化的今天,他依然保持着对“诗人”这一古老标签的执念,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时宜的、但也因此显得高贵的“位置接骨”。这或许就是我们阅读赵晓梦的意义:不在于学习他如何写诗,而在于见证一个人如何在复杂的现代生活的各种角色位置中,执着地守护一个中国文人应有的精神内核与人格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