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凤莲
三八妇女节将至,我又想起了我的母亲。我至今不愿回忆起那个清晨——2026年1月19日上午8点21分,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97岁的母亲,眼角似乎还湿润着,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像一首素朴的老歌,唱到了最后一个音节,轻轻停在了那里。
处理完丧事后,我独自回到母亲生前的小屋。空堂寂寂,陈设如旧。我一件件摩挲着她的遗物——小褥子、小枕头,那里还残存着她的气息。越是这些陪伴了她几十年的寻常物件,越能激起我心底的悲痛。我告诉自己,我失去母亲了,就像30多年前失去父亲一样。人啊,只要有母亲,只要还能在母亲跟前喊一声“妈”,甭管自己多大年纪,就永远还有几分孩子气。可如今,那一声唤我的“老二”,只能依稀梦里再现了。
那几日,我常常彻夜难眠。有一天凌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似梦似醒之间,耳边忽然响起母亲清晨起床时悄悄扫地的沙沙声……真耶?梦耶?我多希望那不是梦,泪水却早已不争气地滑过眼眸……
死亡不是真正的离开,遗忘才是。我不愿让母亲存在过的痕迹在时光之下变得漶漫不清,我想记下她,记下这个平凡而坚韧的女人,行走于人世间的一场记录。
一
我的母亲叫王桂兰,生于1930年农历十一月初二。
她的童年是不幸的。7岁那年,亲生母亲离世。小小的她还没从悲伤中走出来,继母便进了门。吃不饱、穿不暖,是她童年生活的常态。没了娘的孩子,像一棵无人照看的小草,靠着自己,一点一点默默又坚韧地往上长。母亲没上过一天学,从小就担起了家务活,一做就是一辈子。
或许是少年时营养匮乏,成年后的母亲,身高只有1米55,体重不过80来斤。她和父亲成家后,让我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我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弟弟、妹妹。我出生在上清沟村,村子地僻人稀,距最近的城市有二十余里,在那个年代,出行极不方便。物资匮乏是我对它的第一印象,还有便是树木。几十年过去了,上清沟村似乎还是老样子,只有那些树,还像当年一样,风一吹,便簌簌地响,像是在向我轻声呢喃着过往。
小小的上清沟村,承载了我的童年时代和父母的中年时光。父母互敬互爱,用勤劳和踏实经营着这个三代之家。父亲在吉林省白山市委组织部工作,常住在白山,一个月能挣42块钱。这钱不算少,可要养活祖孙三代7口人,还要供我和哥哥念书,就显得紧巴巴的了。我年轻的母亲经过深思,认准一个理:念书能改命,孩子得有出息。
那时,我们兄弟姊妹4人尚幼,爷爷又年老体弱,地里那些本该男人干的活儿——耪地、拉犁,全落在我瘦弱的母亲身上。生计之艰、家务之重、心力之繁,可想而知。母亲那时刚刚三十岁出头,便日复一日地起早贪黑、操持家务。每一天一睁眼,就要盘算着一大家子的生计和开销,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几瓣花。
在省吃俭用之余,聪慧的母亲还带领我们兄妹4人下地劳作,用勤劳赚取生活费——我们在房前屋后开垦了一片菜园。
每天凌晨3点多钟,母亲就悄悄起来了。灶膛里点上火,等屋子暖和了,再叫醒我们,一块儿去拾掇菜地。那片小菜园,春种秋收,夏耘冬藏,种着我们全家的盼头。春天栽李子树、沙果树,夏天种青菜。雨天趁着土松栽树苗,晴天顶着日头铲地。
凡能换钱之物,母亲无不悉心侍弄。终于到了秋天收获的时节,母亲便摘了果子、收了菜,满满装了一筐,随后挎着果蔬筐,穿着破洞的布鞋,步行十余里山路前往集市售卖。山路崎岖,她的鞋底磨破了,脚指头露在外面,也舍不得用辛苦换来的零钱买双新鞋。她要把钱省下来,供我们兄弟姊妹读书、买作业本、补贴家用。
母亲一直卖菜,即便我参加了工作,她也未曾停下。
到了冬天,日子更为艰难。为了过年能攒下几个钱,给我们买点水果、买几挂小鞭,母亲夜里12点就起身,裹着薄棉袄,跟邻居搭伴,驾着爬犁,拉着劈好的柴火,顶着风雪往市里去。
20 世纪60年代的吉林浑江(现白山市),冬天气温常低至零下二三十摄氏度,奔波半宿,母亲回来了,身上冒着寒气,脸蛋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冰碴子,可一进门就朝着我们笑。她兴冲冲地给我们分冻梨、分苹果、发小鞭。母亲的操劳,仍在继续。母亲总说“不饿”,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是妈妈舍不得吃,永远要把最好的留给我们。
二
1967年,16岁的大哥当兵去了部队,父亲离家远,爷爷又年事已高,13岁的我逐渐成了帮母亲分担家务的第一主力。
从此以后,每日打柴、挑水、种地、收拾屋子,里里外外都少不了我的身影。我很想帮妈妈多干些活儿,让她歇一歇,可13岁的孩子力气总是有限,心有余而力不足。挑一担水要走十来分钟,扁担钩太长,我就把它绕在扁担上,这么挑着走。
母亲治家极严,教子亦严。那时我若贪玩,就免不了挨母亲的打。有一次,我干完拉柴火的活,看见菜园里落了一地的豆子谷子,鸟儿叽叽喳喳地啄食,便溜进去瞎鼓捣。母亲发现后,拎起条帚就打,愣是把笤帚疙瘩都打折了。多年后我跟她提起这事,母亲笑了:“这事你还记着?”我说:“我都是你打出来的,不打能有今天?”
母亲是我人生的第一任老师,我从小跟着母亲学,学她爱勤勉干净,学她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尽管母亲历经生活的风霜,尝遍人生冷暖,却始终乐观、不卑不亢,充满活力。她心中始终坚守着一个信念:要自强,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她常跟我们说:穷要穷得有志气。
可对别人,母亲心最软。但凡家里有点好吃的,总要给邻里送一碗。她说:“不该得的东西别伸手,不该做的事别沾边。”这话,我们记了一辈子。
母亲年轻时身体底子薄,经不起折腾,繁重的劳作后,有时不得不住院治疗。每逢母亲回家前,我们几个孩子都会提前好几天收拾屋子:糊墙的报纸换新的,棚顶、墙角也收拾得利利索索,静待她回来。那时农村都用大黑锅,我每次都把锅沿擦得锃亮,锅台刷得溜光。母亲一生勤快,极爱干净:我家的小院里,地面不能有杂物;倘若下雪了,门前从家门口到挑水处五六分钟的路,务必全部清完,扫得一根草刺儿都没有。后来,我读到“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时,便会想起当年母亲对我身体力行的教诲。
母亲不光是一位好妻子、好母亲,更是一位孝敬老人的好儿媳。困难时期,地瓜根、苞米叶、榆树钱都成了果腹的食物,年迈的爷爷常常便秘,苦不堪言。母亲知晓后,二话不说,不顾脏累,徒手给老人一点点往外抠。爷爷感动得直掉眼泪,说儿子能娶这样的媳妇,是老宁家祖上积德。
父亲那些年常年在外,是母亲用她那些朴素的道理,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孝顺。我们兄妹几个长大成人后,都本本分分、勤勤恳恳。母亲的教诲,让我们受益终身。
三
21 世纪80年代父亲去世后,母亲怕给我们添麻烦,不肯搬来和子女同住。我们在白山市区给她买了新房子,她爱惜得很。
无论年轻时,还是鬓染霜华,淳朴的母亲总闲不住,一天到晚忙忙碌碌,不是在拾掇屋子,就是在擦抹家具。母亲的家,永远纤尘不染、井井有条。老家留存着20年前的柴火,她也特意拉到城里来用,绝不浪费。
时光倏忽流过,转眼母亲90多岁了,仍是老样子——捡些矿泉水瓶、纸壳子卖钱。那些年,在小区里常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弯着腰捡纸壳,一张一张码整齐,用绳子捆好,拉到废品站去。钱不多,却是她辛苦劳动所得,母亲攥着那几张零钱,笑得跟孩子似的。
有人背地里议论:“宁总的妈还干这个?”母亲听了,一笑了之。我有时劝她:“妈,咱家不差这点钱,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别捡了。”母亲不高兴了,嗔怪道:“这都是钱呐,咋能浪费呢?”还嘱咐我:“老二啊,咱可不兴攀比。现在生活好了,做人也要守规矩、不贪婪、不撒谎、不攀比,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母亲缝缝补补了一辈子,衣服破了就补,补丁摞补丁,洗得发了白,却永远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母亲93岁时,还能踩缝纫机。那台陪伴母亲多年的老式缝纫机,不知补过多少件衣裳。邻居有破烂衣服送来,她就帮忙改补;别人不要的旧衣裳,她就缝补后自己穿。我常常想,母亲的内心一定是广袤又充盈的,所以无论外界条件如何,母亲一如既往地坚守初心,不浪费、不嫌弃。
母亲其实也爱玩,喜欢照相。前些年我请她到我工作的地方看看,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在我办公室这儿拍拍、那儿看看,笑得合不拢嘴。恍惚间,我终于意识到母亲其实还有小女孩般的另一面——天真、可爱,充满好奇心。只是半生辛苦劳作,使她不得不遍尝生活的苦,等要拥抱生活的甜蜜时,她却已到了垂暮之年。
2015年春节,我和母亲在白山广场拍了张合影,那是我最珍贵的收藏。照片里的母亲,戴着红帽子,围着红围巾,眼睛亮晶晶的、神采奕奕。我搂着她瘦削的肩膀,娘儿俩都笑着。我后来时常在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四
晚年的母亲,十分思念我们,尤其依恋我们几个子女。
一年到头,母亲最高兴的就是春节那半个月,一大家子人都回来了,热热闹闹的,她笑眯了眼。可年一过,我又要回长春了。2020年2月10日,正月十七,我回长春前,母亲一宿没睡好。那天早上7点20分,我出门的时候,母亲哭了,哭得伤心,一遍遍叮嘱我千万注意身体。她说自己90多岁了,还能活几天?舍不得儿女走。妹妹宁凤英也在旁边掉泪。我那天在日记里写道:母亲为儿女操劳一生,我却陪伴甚少,愧对她,也愧对妹妹。
平常的那些个日日夜夜,母亲守着小屋,把屋子收拾妥当后,便拿起了电话本。她的电话本很不一样,母亲不识字,就用自己熟悉的方式记录我们兄弟姊妹的电话——在本子上画记号:老大画“大”,我是老二就写个“2”,再配上号码。她记了厚厚一沓,用大夹子夹着,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母亲总要估摸着不会影响我们工作时,才小心翼翼地拨通电话。如今想来,我多希望还能接到那熟悉的电话,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平日里我回白山家里,母亲照旧早起。6点来钟,一桌清淡的早饭就做好了。我起身,她催我:“老二,你工作忙,一会儿还得走,你先吃。”我吃完离开,弟弟宁询集后来告诉我,母亲把我剩下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她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女,一辈子都是这样。
母亲年纪大了,早上5点多钟,天还黑着,妹妹就顶风冒雪去给母亲送早饭。妹妹今年也63岁了,一身病痛。我心里愧得慌。母亲有一回拉着我的手说:“凤莲,你大哥离得远,身子骨也不好。你弟弟妹妹,你得帮衬着。”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虽说苦尽甘来,但人生大抵是没有永远的幸福的。等我抽开繁忙的工作,想多多陪伴、孝敬母亲时,她正深受着各种病痛的折磨。其实,母亲年轻时身体就不好。40多岁时,母亲做过两次大手术,谁都没想到她能挺过来,术后下地照常干活。一犯病疼得打滚,病痛稍缓,又该干啥干啥,一天也不耽误。
2020年12月15日,母亲在家上卫生间,不小心摔倒在地。她一个人在地上缓了半天,才挣扎着起身。第二天是她生日,我们在饭店订了桌,她怕扫我们的兴,硬撑着钻心蚀骨的痛一步一步挪到饭店。等过完生日,才告诉我们摔着了。妹妹搀她回家,当天,她就再没能起床。经医院检查,居然是骨盆破裂。我闻之,无比懊悔、自责,更心疼明明比谁都痛,却还要为了我们佯装不痛的母亲。
2022年12月末,母亲确诊了肺炎和胆管结石。从那以后,病痛便缠上了母亲。新冠、丙肝、腹部胆管结石、脑梗……一桩接一桩。可只要清醒着,母亲的眼神依旧清亮,有时还能说两句宽慰我们的话。那一次,经过153天险象环生的住院治疗,母亲居然奇迹般地伤口愈合,人也精神了。
2023年6月,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弟弟妹妹推着她去吉大一院对面的公园里转了转,拍了些照片。照片里的母亲,坐在轮椅上,盖着薄毯,虽然清瘦了不少,可对着镜头,依旧笑靥温和。我们看着照片,眼眶都湿了。
本以为母亲终于可以在白山家中安安稳稳地休养,谁知仅在家住了16天,当天夜里,妹妹便焦急地打来电话,说母亲病情危重。那时,白山正下着瓢泼大雨,我们心乱如麻,连夜把母亲送到白山市医院,后又转至长春吉大一院。我们把全部希望都托付给了大夫。
母亲住院的那些日子,多亏了一众好大夫,但凡有一线希望,都全力救治。这些可爱可敬、医术精湛的医护人员,一次次从病魔手中把母亲拽了回来。
母亲的求生意志极强,她太想活着了。住院期间,她发过高烧,陷入过昏迷,也因脑梗嘴歪眼斜过,最险的时候心率飙得吓人,用药又过敏,可她都一次次挺了过来。无法想象,她生命的最后几年,为了我们这些她放心不下的儿女,勇敢地闯过了多少关卡?偶有清醒的时候,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凤莲,我还想活到100岁,妈还没看够你们!”
没等母亲说完,我们几个子女已是泣不成声。
母亲昏迷前,将她攒了一辈子的粮票、布票,还有卖纸壳、捡瓶子攒的零钱,都交给了我,让我收好。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些母亲一生中珍视的物件,脑海中一遍遍地翻涌出那个省吃俭用的母亲模样,感怀不已。
随着母亲的病情每况愈下,插上了鼻饲管,说不出话,只能睁眼看着我们,眼角常常挂着泪。我们把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想要拼命护住母亲的生命,就像母亲当年倾尽所有保护我们一样。可是,我们终究挽留不住她……
2026年1月19日,经过三次抢救,母亲带着对我们的不舍,永远离开了我们。走的时候,母亲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褥疮——这是我的弟弟妹妹数个日夜守着的执念:绝不能让妈遭罪。
母亲是个平凡的农村妇女,没念过书,也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可她用一辈子,教给了我们什么是勤,什么是俭,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刚强。她的坚韧、她的节俭、她的清白,是留给我们最深的念想,也是最宝贵的财富……
妈,您放心!山河路远,我替你好好地走;人世间,我替你干干净净地活。我们永远怀念您!
(作者系吉林省白山方大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