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8日 星期三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 梁晶晶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这句诗跳进心里时,窗外的雪正下得忘乎所以。不是谢道韫那句“柳絮因风起”——那太精巧,也太工整了。眼前的雪是横着飞的,一团一团,毫无章法,像谁从九霄之上扯烂了云絮,不由分说地往下扔。

是了,李白就是这般气魄。“银河落九天”也好,“燕山雪花大如席”也罢,总有种凡人接不住的莽荡。唯独“揉碎”这念头,在狂气里透出一点顽皮,像个醉醺醺的仙君,百无聊赖地抓过手边的云,搓搓揉揉,从指缝里簌簌漏下的,便成了人间的雪。这么一想,遥不可及的天上宫阙,忽然就有了烟火气。

雪在落下来之前,古人早替它想了许多名字。《诗经》里记下了它最初的模样——“霰”,犹如冬天派来的小小信使;训诂书《埤雅》释雪为“绥”,带着安顿万物的温柔。至于文人笔下的雅称,就更缤纷了:“琼芳”“璇花”“玉鸾”“乾雨”……每个名字里,都藏着看雪人的一份心境。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雪只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字:冷。是清晨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凛冽,也是蜷在被窝里望见窗外白茫茫时,心底悄然升起的那片安稳。

赏雪的雅事,书里读过不少,最难忘的是明人张岱。大雪连下三天,湖上人鸟声俱绝,他偏要“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天地间只剩“上下一白”,舟中人成了“两三粒”。这景致,孤寂到了极致,也奢侈到了极致。亭里早已有金陵客温着酒等他,他连饮三大杯而去。我总想,那一点炉火与酒,是暖不透那样辽阔的白的。他的雪,是遗民的雪,是一个人与破碎山河之间,一场沉默的对话。

而我记忆里的雪,却是热闹的。年关前后,大雪封路。外婆把灶火烧得噼啪作响,枣花馍的甜、腊肉的咸,混着柴火气,把低矮的锅屋填得满满当当。水汽扑到冰凉的窗玻璃上,凝成厚厚的霜。我用手指在上面画画,透过融出的一小块透明望出去——外面像是一个被轻轻倒扣住的、安安静静的棉花世界。大人们说,这是“瑞雪”,能冻死地里的害虫,保住来年的收成。我那时不懂,只欢喜它把一切杂乱都盖住了,干干净净的,让人心安。

后来读到白居易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心里蓦地一软。原来雪不必总是诗,它可以是泥炉上咕嘟作响的酒,是一句小心翼翼满怀期待的问候。这般意境,没有谢道韫的才情巧思,却更贴近我们寻常人的日子:天要冷了,我想和你喝一杯。

雪下了两日,终于倦了。天地间那种被捂得严严实实的静,渐渐松动了。偶尔“啪”一声,是树枝被雪压断的脆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屋檐、枝头都镶上了毛茸茸的白边,轮廓变得温柔而陌生。孩子们嬉笑着冲出去,在完整的雪地上踏出第一串脚印——那是一种带着破坏欲的、鲜活的快乐。老人则背着手在院里踱步,估摸着雪的厚度,呢喃道:“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你看,雪在文人眼里是诗,在农人心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盼头。

我退回屋里,捧起一杯热茶。窗上的霜花开始化了,淌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外面那个被仙人揉碎云絮铺就的世界,正在日光里慢慢苏醒,变得具体,也归于寻常。

那醉了的仙人,此刻也该醒了吧。不知他酒醒后,看着空空的身后,会不会想起昨夜信手揉碎的白云?而云化成的雪,来人间静静走了一遭,盖住了一些东西,又终究化去,只留下潮湿的泥土气息,和看雪人心里,一点柔软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