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浩然
初见L时,见他两眼放光,清澈的眼眸里,有一点聪慧。他懂一些我不懂的事情。可能我说出来的上海话让他有些好奇,他对我格外殷勤。
陌生的寒暄,让彼此非常融洽。现在想想,他是把我当成贵胄子弟,但是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好,长相不出众、油头,一身老旧的黑衣服显得古板又死气沉沉。不过,他好像对此并不在意,喜欢用合适的方式与不同的人交流。而我做不到。
我上了最里面的床,靠窗;他上了对面的床,也靠窗。当我转头的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他眼神里泛起涟漪,我骄横地拿起书包挡在旁边,扭过头,开始胡思乱想。
高中让我过得很艰苦,因为我有个秘密没有人倾诉,所以周围人通过我的打扮而接近我。既然上了大学,我天真地以为大家高考分数一样,今后大家的未来都一样,于是打算说出这个秘密。
我父母都去世了,我对L说。L竟然没有什么表情,麻木地给我说:“我爸妈离婚后,我妈妈死了,我只能跟我爸爸过。”说完静静地看着我。我突然想:他也是个不幸的人。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平衡了,原来世界上不光只有我是一个悲惨的人。我再打量他时,心里有了别样的想法:怪不得穿着这么随意,爸爸照顾长大的孩子,确实有点不拘小节。但是我转头一想,还是我更悲惨一点,也就不言语了。
刚开学的那一段时间,我们形影不离。可是,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点让人受不了。
“你看看那个她和L一起走,从L身边过都臭死了!”有时我和L一起回宿舍,旁边三三两两的人竟然会嗤笑。
我一头雾水。
周围的不友好让我不胜其烦。我想再坚持坚持,可是L坚持不住了,他有时会把别人对他的鄙夷发泄到我身上。那种怒气让我很委屈,于是我想要逃离。
我们渐渐疏远了。
学生会的副主席没去过南方,于是对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一段时间,他经常来我们寝室找我聊天,只想听听我的吴侬软语。有时候也会顺便和寝室其他人聊几句。
L不见了。寝室见不到他,课上也见不到他。有时深更半夜,他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的床上,第二天又消失了。我很好奇,于是开始打听。L去对面的网吧“包宿”了,白天在网吧里打游戏,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在沙发椅上睡一觉。
我在脑海里不停编织那个画面,可是形象很模糊。直到我有一次去网吧,脑海里的画面才变得清晰。网吧这个地方没有窗,墙虽然是草绿色,但是斑驳的破碎感,让那一抹希望绝灭了。挤挤挨挨的沙发椅像入口,每个陷进去的人,都在现实与破灭中徘徊。烟雾缭绕,在呛人的尘烟中,疏解着人们的忧愁。那一个个散落的、成群结队的烟蒂,诉说着他们的历史,也诉说他们在现实中的沉沦。
后来我买了一台电脑,L也跟着买了一台。此后,每个午夜,我都能看到他在“挑灯夜战”。有时我在想:游戏真的那么好玩吗?
直到某一刻,L通关了,他长舒一口气说“这是最棒的结局,也是最好的结局。”我恍然大悟:原来L在模拟他的人生。
现实也是一场游戏。从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就被迫进入这场游戏。那时,我全然无知。
L不玩游戏的时候,是安静的。我有次挑逗他,他竟然暴怒了,像发狂的狮子。我突然惊了一下,原来在他自己心目中,他是至高无上的。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其实是误解他的,他在用极其强大的自我意识撑起了他的自尊。
后来我和L就不来往了。再后来,我因为身体原因,回家休学了一段时间。再回到学校的时候,仿佛隔世。
L变成了我的学长。
很多年后回想起他,我情感很复杂,我好像理解了他一点,可是也不能完全理解。抱歉,L,我的大学同学、我的大学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