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川中笔迹》组诗为例
■ (四川)马迎春
诗言情,“言”即诗歌的言语,言是语的高格。言是媒介,是载体,是外形,是肌肉,是诗歌的载体,也是诗歌之型;诗歌的“情”即表达的思想、抒发的情感,它是诗的灵魂,是内质,是骨骼,同时也是诗歌的能指和所指的基调和纲领。二者必须完美结合,相辅相成,互相生发,共同服务于诗意的建构,才能够让一首诗真正活起来。美好的“情”因准确、凝练、优美的“言”而得以艺术化地表达;诗意化的“言”因真挚动人的“情”而获得了艺术生命。
有“情”无“言”不是诗,反过来,有“言”无“情”同样不能算作是诗。事实上,无论古今中外的诗人,其诗学问题的核心就是处理“情”与“言”的关系问题,即为思想情感寻找到一种恰当的语言形式。即使《毛诗大序》的“赋比兴”,虽然是对《诗经》艺术技巧进行的提炼,但本质上仍旧是处理“情”与“言”的问题。皎然在《诗式》中曰:“取象曰比,取义曰兴”,“象”即事物的外在形象,“义”即事物的内在意蕴,虽然论及的是“比”“兴”之“象”“义”问题,但终极目的还是探讨语言和情感的问题。后来司空图“韵外之致”、严羽“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许印芳“淡语亦浓”、“朴语亦华”等,直到现当代诗人的诗学实践,无不是在为“情”寻找恰当的“言”。西方同样如此,比如但丁就力图让语言充满多种意义(思想感情),他说“诗或文学具有字面的、譬喻的、道德的、寓言的四重意义”,这即是对诗歌的语言提出了相当高的要求:语言的意义要丰富。后来反叛性的浪漫主义诗人如华兹华斯就说“诗是情感的自然流露”,并且对诗歌语言提出了要求。
由此可见,诗歌艺术的核心实质上就是处理“情”与“言”的问题,二者处理好了,就可以说是掌握了诗歌艺术的奥妙。由此观之,黎阳的组诗《川中笔迹》,在“情”与“言”的处理上是到位的。整组诗歌情感真挚动人,或者感时伤怀,或者怀乡念亲,或者内心叩问……读来令读者动容。取得这种打动读者的诗意效果,主要得力于他的诗歌语言恰如其分地传达出了这些情感。不得不说,正是因为他处理好了“情”与“言”的问题,这组诗歌才有了动人的诗意,他建构出的符号世界才是一个令人难忘的诗意世界。
先说“情”这一方面。这组诗歌之所以动人,就在于它抒发的情感是真挚的,也就是说,黎阳的诗歌写作很真诚,是真正“情感的自然流露”,仿佛涓涓细流在他心中积蓄,不得不通过语言的形式“流”出来,感伤而不消沉,写忧而不俗烂,赞美而不浮夸。一句话,他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这点应该是所有诗歌写作者应该学习的。整组诗歌事实上比较完整地勾勒出了诗人的精神历程,诗中出现了“马道”、“安宁河”、“松花江”等这些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这是他诗意得以建构的地方,也是他精神历程的承载地。阅读这些诗歌,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他饱经沧桑的心理和精神,正是这种真挚深情地抒写,十分打动人心,毫不夸张地说,有的诗歌读来令人泫然欲泣。比如《此处独立 在句子的缝隙中寻找一份阳光》这首诗,请看第一诗段:
悬挂的手臂 无法轻易举起沉重的回忆
在所有穿过骨头的钢钉上 发现残存的良知
这些肉丝 曾经连着那些骨肉
此刻被剥离 没有麻药 没有吸氧
没有亲人的怜惜 目光
凝固在手术室的天花板上
爱人 在室外傻傻地等待
滑动的病床 破门而出
这首诗力图通过诗句来拯救心灵,彰显了艺术的伟大力量。上面选段是一个手术场景的展示,让读者感受到了诗人的那种担忧,那种深情,那种“骨肉此刻被剥离”的痛苦;这一诗段同样传达出了人生的深刻孤独,即使有爱人在室外等候,但是也只能“没有麻药 没有吸氧/没有亲人的怜惜 目光/凝固在手术室的天花板上”,这并不是说没有爱与关怀,而是从本质上点明了人生某些时候某些境遇只能独自去承担,人一生中的有些痛苦虽有人愿意替你分担但在本质上却是无能为力的。这可以看出诗人的思想是深刻的,痛苦当然也是深刻的。如果将这首诗歌和《安宁河谷,带不给我安宁的时光》结合起来阅读,就更能感受到诗人的内在情感,体会出这一事件在他精神上留下的印迹是多么深,“总有几声脆响,在午夜或者在阳光明媚的中午/那么脆的是什么呢/瓷器,玻璃,或者是骨头// ……几十年了,从遥远到遥远/我的心脏越来越脆弱/怕那几声清脆的声音”。
再如《我总是在风雨飘摇的夜晚冥想》这首怀念亲人的诗歌,“此时想起母亲被堵塞的脑血管/父亲肿胀的手腕和脚脖子……”,“想起他们,我的夜晚会坐立不安/因为爱情,摔断手臂的爱人/奔波了半生,却突然停下来的我……”,这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真实情感,无不直击读者的心灵,引起情感上的深度共鸣。其他如写抗震救灾的《阴霾 人声鼎沸的清晨》、写友情的《即使春天刚到,叶子还是围绕在他的膝下》、写羁旅之愁的《路过中秋,我不知道丢了什么》等等,几乎每首诗歌抒发的情感都能直击人心。
再说“言”这一方面。真诚的情感,必须要用恰当的语言形式来表现。从这组诗歌看,黎阳在多年的诗歌操作中,已经找到了一种属于他自己的表情达意的诗歌语言。总体上说,他的诗歌语言是以朴实为主,不炫耀,不卖弄,不是唯语言论者,能够准确传达出他内心所想所感,但他的语言又极具陌生化效果,时不时带给人一种奇崛之感。朴实和奇崛似乎是一个矛盾,但是在黎阳的诗歌中却奇妙地融为了一体。正是这种朴实准确加上奇崛,使他的诗歌语言具有独特的审美品质。比如《晨钟暮鼓的佛乐中,进入夜晚的经卷》这首诗中的句子,“四十年的风风火火 在一个个断裂的句子中”、《此处独立 在句子的缝隙中寻找一份阳光》中“在所有穿过骨头的钢钉上 发现残存的良知”、《流云逝水 停留在额头上》中“生生息息的炊烟和吹笛子的牧童/在仰望故事中的银河”、《金沙江边 顽石与闪烁的沙》中“金沙江在诗词的缝隙中 流淌”、《即使春天刚到,叶子还是围绕在他的膝下》中“他宽阔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家庭的幸福/还要扛着一个独立的念头”,等等,几乎每首诗歌中都可以找到这类搭配奇特、组合超常的诗句。
整组诗中,《阳光照在安宁河上》《安宁河谷,带不给我安宁的时光》这两首诗歌属于最为动人的作品之列,在“情”与“言”的处理上十分讲究。首先两首诗歌题目就很具有张力,“安宁河”与诗中事实上的不安宁构成冲突,这是诗人对河名的巧妙运用。前者感伤中带温暖,后者在不动声色地抒写中表达了人生的沉痛。
春天 感觉从未离开安宁河
鲜花和绿叶一直陪着我从腊月走来
马道镇的道路已经在岁末修缮完毕
道路的尽头一栋桥梁却没有竣工
……
想想此生 颠泊流离的奔走
在一天看不见终点的航线上
爱情是最好的缆绳
可以系住一颗破碎的心
琼海 凉山 马道所有的词组
见证着我身后的足迹
这是《阳光照在安宁河上》中的句子,“春天 感觉从未离开安宁河”,春天不可能永驻安宁河,这只是诗人的主观情感的外在投射,这是诗人语言考究的表现,道路已经修好,只是“道路的尽头一栋桥梁却没有竣工”,这既可以是实写,也可以是一种象征,那没有修好的桥梁象征某种阻碍。最妙的是“在一天看不见终点的航线上/爱情是最好的缆绳/可以系住一颗破碎的心”,将爱情比作缆绳,心比作舟楫,系住一颗心,这是一颗流浪的心,充满感伤,甚至是痛苦,但是又有着对爱情的忠贞,是语言和情感的完美结合。二、三两节诗歌,充满了深沉的思考,在诗意的推进中,情感基调越来越积极乐观,直到最后,“阳光温暖每一个人/每一颗跳动的心”。整首诗歌感伤而温暖,给人向上的力量;语言运用上细腻、朴实,时有奇崛之处,是“情”与“言”处理十分到位的佳作。
而《安宁河谷,带不给我安宁的时光》同样是一首动人之作,以平实的语言写出了生活的沉痛。“总有几声脆响,在午夜或者在阳光明媚的中午/那么脆的是什么呢/瓷器,玻璃,或者是骨头”,生活中的脆响带给诗人惊惧,瓷器、玻璃和骨头的并列,让人联想到人的生命不就是像瓷器一般易碎吗?“或者是母亲病榻上迟缓的目光/或者是妻子手臂上接骨钢钉下的缝隙/或者是安宁河谷巨石下腐烂的棺木”,这几句点明了让诗人害怕的脆响是什么,既因亲人的痛苦而痛苦,也有对人生终归难逃一个棺木的归宿之深切感伤。
总之,这组诗歌在“情”与“言”的处理上值得借鉴,“情”因“言”显,“言”因“情”而获得生命。也可看出黎阳在诗学追求上有明确的目标,在多年的诗学实践中摸索出了一套符合他表达自身情感的语言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