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每一个人物的身上都镌刻了一段历史。于田伟建而言,他的人生烙印了新中国织造业的发展历程,从落后的设备、技术到今天可以走出国门、展现大国制造。老一辈人的脚步走得踏实、稳健,目光长远、独到,内心坚定、纯粹。
■ 姬晨曦/文

●杭州田野提花织造有限公司董事长田伟建 徐青青/摄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青绿茫茫。一阵风吹来,夹杂着清新的泥土气息、田埂地头间野花的芬芳,还有浅浅的稻香。这是属于田野的观感,也是笔者初次听到“田野提花织造”的名字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田园牧歌,诗意甚浓,让人的心底不禁生出丝丝美好。
杭州田野提花织造有限公司位于义桥镇田丰村,在这里,田伟建开始了他作为耕耘者的人生。提到今年最让他开心的事情,田伟建的眼神里立刻绽放出亮晶晶的光芒。“今年我们跟比利时的企业竞争一笔美国的订单。最后田野不仅拿下了订单,而且还高出对手的报价!嗨,那真是……大快人心!”田伟建简直要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攥着拳头在另外一只手的掌心砸下响响一声。就像一个老兵,拿下了人生战场中的重要一役。
▲伏牛山脉的“特种兵”
1976年,元宵节过去刚没几天,料峭春寒中还存有年的余味。
就在那时,田伟建加入征兵的队伍,坐着绿皮火车,从浙江萧山出发,一路向北。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离开浙江。三天三夜的时间,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从温婉水乡到中原腹地,景色在这个年轻人充满好奇心的瞳孔里不停流转。
揣着各家亲戚送来的茶叶蛋,田伟建每路过一个站点就吃一个。吃完了47个茶叶蛋,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河南洛阳。“坐了那么久的车到洛阳,我当时觉得都到天边了。”谁成想,一出火车站,就看见了一排排绿色的军用大卡车,真正的目的地还没到。颠簸了四个小时之后,这些新兵来到了伏牛山脉深处的“二炮”部队。
下了车,田伟建就傻眼了,除了山就是山,其他什么都没有!吃什么?住哪里?再仔细一瞧,山坡上有大大小小的窑洞,这成为了他们今后的宿舍。吃的用的,他们就自己动手,靠山吃山。当时他们被称为“特种兵”,后来田伟建才知道“特种”的含义: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攻关,特别有干劲。
他们的主要工作是给洲际导弹挖洞。田伟建回忆,“洲际导弹体积庞大,是没有办法用支架发射的,必须用井架发射。我们几个营合作,挖一个直径8米,深40多米的山洞。那时候都是用锹挖的,哪有什么机械啊。有两个营从山下挖上来,一个直径2米的小洞,一直打到大洞的中间。然后我们把石头炸碎,往小洞里推出去。我们一个团轮流作战,24小时一刻不停。我记得最久的一次,我们连续工作了32个小时”。那个山洞,田伟建到二炮的时候已经挖了一年,他们又接着挖了两年半。日复一日的劳作,那些数字深深刻印在田伟建的记忆中。
三年零四个月的军旅生涯,田伟建养成了严谨务实的军人作风,这也为他之后管理企业与经营家庭定下了基调。
▲“菁青田野”
说起来,田伟建也算出身织造世家,祖辈、父辈都有人从事这一行业。1984年,田伟建开始经营一家厂子,这就是“田野提花”的前身——许贤织锦厂。当时许贤织锦厂资金基础薄弱,设备落后。田伟建为什么走此一步?
作为田家村村企,许多乡亲都指望着厂子的营收养家糊口。而那时,田伟建自退伍回村,已经做了四年的村支书。
“人生很多机会都是迫出来的!”田伟建回想当初这样感慨道。人具有无限的潜能,就看施加的压力了,如果是正向的压力,就有可能转化成正面的能量。
肩负着全村的生计,田伟建带领织锦厂,咬牙坚持。没有资金,就去信用社软磨硬泡拉贷款。没有时机,就潜心蛰伏伺机等待。1990年,他与镇上一家新开的丝绸厂合作,做窗帘布生意,一举赚得了100万。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从此便一马平川。到了1994年,田伟建便已成为了“中国的窗帘布大王”。
这个时候,厂子更名为“田野化纤织造有限公司”。在菁青田野上,田伟建开始了新的耕耘。彼时,他已有一双儿女,女儿名叫田菁青,儿子名叫田野。企业的发展、儿女的成长是他人生中的两件大事。
随着企业的运转,新的问题开始涌现。最主要的矛盾就是来自同类产品的竞争,窗帘布生产企业越来越多。市场的趋同化让田野的先发优势逐渐减弱。
女儿田菁青回忆,“我的父亲有一个特点,做事情总是在想怎么和别人不一样”。求新求变,企业才有出路。经过多方考察,田伟建决定要做床垫布。现在人们对床垫布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在当时,大陆还没有生产床垫布的企业。就像当时在“二炮”一样,从无到有,田伟建继续保持着他的革命作风。
设备问题是首要问题。田伟建多方寻找,跟一家来自中国台湾的纺织机械生产厂达成合作,引进十台织造床垫布的机器,从此开启了田野织造的2.0版本。
▲“差不多等于相差十万八千里”
设备只是硬件,还需要进行设计和研发,软件和硬件相结合才能形成生产力。“从一根纱变成一块布,区区一块床垫布里门道极深。”田伟建颇有感触地说,“设计出来之后要进行打版,而往往一次打版还不能成功,有时需要五六次”。
而田伟建的指导方针是,要做就要做精品,要做就要做到极致。
此时在设计上,提花成为了田野主攻的方向。2000年,企业正式更名为“杭州田野提花织造有限公司”。所谓提花,就是纺织物以经线、纬线交错组成的凹凸花纹。不同于在已经织好的布料上进行印花,提花的难度很大,织品的图案要预先设计好,在织布的同时图案已经蕴含其中,布成花现。
其实提花这项工艺早在古丝绸之路,就以中国丝绸为载体扬名四海,古代的提花工艺主要是运用织机人力生产。到18世纪60年代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之后,手工生产逐渐被大机器生产所取代,西方世界的机械制造也开始蓬勃发展起来,德国制造的提花机在一代一代的更新中逐渐成为世界顶尖水平。
为了赶上国际标准,提升产品质量,田伟建从2009年开始在设备、技术和人才等方面进行了大量的投资。陆陆续续的投资超过数亿元。如今,田野拥有国内最好的设备——无梭织机、大电脑提花机,还引进了德国迈耶西纬编机、卡尔迈耶经编机等三大类型的数十台机型。“我们拥有43年机织历史,从62式的铁木机到K74织机到K84织机再到磁控织机再到大剑杆织机再到全进口的大提花织机,经过8次更新换代,曾经的手摇机器才变成今天的自动化数字化设备,并达到世界顶级水平。田野能织出中国最好、世界一流的高档床垫布。”田伟建自豪地说。
细节决定成败,这是田野生产厂区挂着的大幅标语。现在,“差不多等于相差十万八千里”是田伟建常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从原材料、设计、生产、印染到成品的每一个环节。可以说,田野整条产业链的组建、改进、重塑都要做到丝丝入扣,有条不紊。只有每一步都绝对正确,最终才能成为精品,比肩欧美。
▲“做那1%,做到100%”
这时,行业集群现象再次出现了。2012年,经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命名,萧山区义桥镇等11个镇乡被列入纺织产业集群试点单位,并授予“中国床垫布名镇(之乡)”称号。
对于宏观经济而言,行业集群可以发挥智力、财力、交通等资源集聚优势。但对于个体企业而言,机遇与挑战并存。
残酷的市场竞争下,义桥镇每年都有倒闭的床垫布生产厂家。田伟建认为,“成功并不是企业做得有多大,而是在于找到了一条适合自身发展的路子,我的目标很明确,只做强,不做大。这些年许多企业走下坡路,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目标太大,只想做大,走多元化发展的路。多元化发展自然是好的,但是如果连自己的主业都没有做好,拿什么本领去做别的行业?”
为了提升自身的核心竞争力,田伟建把目光牢牢锁定在研发领域。他高薪聘请了一支由六人组成的一流设计团队,让“智造”融进“制造”。倘若遇到客户需要,便可以在第一时间提交出客户满意的设计方案。除了自己的研发团队,“田野”还与上海东华大学、香港理工大学等亚洲纺织领域的顶级高校建立了研发合作,进一步武装自己的设计能力,以每年1500个的速度推出个性化床垫布花型,田野自主研发的花型库已拥有数万种花型。
近些年,人们的生活品质越来越高。田伟建认为,“田野”是时候走中高端路线了。就算“小众化”,但在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面前,也是一个大体量的市场。所以田伟建决定,“做那1%,做到100%”。
正是基于对自主创新与产品品质的深耕,2016年里约热内卢奥运会,随着中国奥运代表团一起出征的“睡眠神器”airweave床褥,用的正是田野的产品。对于100%的孜孜以求,让田野逐渐成为了床垫布行业内具有话语权的先行者。
▲小欢喜
问及田伟建他这一生最大的财富是什么?“家庭、子女。”他脱口而出。
最近,田伟建老两口在追剧《小欢喜》。谈到剧中人物“英子”,田伟建说,“就让孩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嘛!人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对于子女的教育,田伟建很有自己的风格。
女儿田菁青说,父亲是一个很严格的人,家教属于军事化管理风格。她甚至一度认为,父亲不喜欢自己。总结过去跟父亲相处的三十多年,“简直是相爱相杀”!田菁青开玩笑说。曾经田菁青和父亲对立得很厉害,两个人的个性水火不容,一点就爆。
大脑对于记忆是有选择的,许是生物体本能的趋利避害,田菁青并不能回忆起太多关于父亲严苛的细节。想起童年,她的脑海里时常闪过这样一个画面。七岁的时候,父亲带她去杭州市动物园。出门之前,父亲亲手为她扎了小辫。那是在田菁青的回忆里,被覆盖上暖色调的片段。
田菁青从纽约大学学成归来,担任田野提花织造的总经理,她一来就抓销售环节。把新招进来的销售员安排到生产一线去学习,使他们从只会对理论知识夸夸而谈的销售,成长为可以帮客户安排适合产品的全面手。这一举措的实施,使田野提花织造的销售业绩有了很大的增长。田伟建很开心,逢人就夸女儿“洋墨水没白喝”,企业也慢慢放手交给女儿打理。
田伟建认为一个家庭也是需要有好家风的,家和万事兴,和则顺。女儿田菁青也觉得,最近这些年,她柔软了不少,而父亲也老了。以前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成了家里最有话题的两个人。
对于子女的教育,田伟建看得很远,也很善于进行引导。儿子田野读初中的时候,入校前在萧山区排名79,一个学期之后,滑到了500名开外。他对儿子说:“以后要给你准备俩书包,一个放书本,一个放降落伞。名次下降这么快,得安全着陆啊。”后来,他常常半夜三更爬起来偷偷观察田野,才发现原来他是沉迷打游戏。他想了想就告诉田野:“你这样打游戏,会不会变成电脑神童,自己设计出游戏来?”那个时候才2000年初,中国几乎还没有游戏产业,田野只好知难而退了。
当时,田伟建在清华大学深造,初次接触了“金融”的概念。那时他就打算让儿子学习金融专业。留学波士顿大学归来,现在的田野已是上海一家机构的高级金融分析师。
儿女在外求学的同时,田伟建也没让自己闲下来。2003年,田伟建开始就读名校的MBA。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浙江大学,他陆陆续续在中国一流高等学府读了九年书。从刚开始实用的管理学到后来高阶的国学,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田伟建深刻领悟到庄子那句话“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学海泛舟的田伟建,时常也会去高尔夫球场挥两杆,人生充实又辽阔。
▲晚年的美好时光
对田伟建而言,做实业是他的爱好,他这一生都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家里的家具,他喜欢选择实木的,紫檀木、黄花梨,他说得头头是道。中式风格的沙发、桌椅、屏风,雕龙画凤古色古香。女儿的新家他也有要求,必须要用实木家具,要能传承百年。
去一趟日本,田伟建会买回当地的菜籽来种。顺应天时,什么季节种什么蔬菜。他种的萝卜,可以长到五斤重。
年逾花甲,田伟建没有“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的悲秋伤春,他更多的是陌上花开缓缓归的悠哉惬意。
出自于天然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共做了十五年村支书的田伟建说,“有生之年要做完三件事,村里建庙、修宗祠、编家谱(志)”。田伟建说这话的时候,颇有新时代新乡贤的志气。他热衷社会事业,也不是头一次了。在田野提花织造的办公楼里,有许多关于慈善的牌匾和锦旗。笔者想对此展开提问,田伟建摆摆手,“那些做过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2017年,田伟建所在的二炮80512部队二连老兵重聚伏牛山,在叫河镇举办了联谊会。照片里的老兵们重新穿上军绿色的短袖,胸前配戴着军功章。时间一晃,40年过去了。深山里的岁月,已经镌刻进他们脸上的皱纹里,花白的发丝中。再次聚首,田伟建说,回忆涌上心头,还有点难过和伤感。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每一个人物的身上都镌刻了一段历史。于田伟建而言,他的人生烙印了新中国织造业的发展历程,从落后的设备、技术到今天可以走出国门、展现大国制造。老一辈人的脚步走得踏实、稳健,目光长远、独到,内心坚定、纯粹。
茫茫田野从青绿走到了金黄,从中仿佛可以看到一个辛苦耕耘者的背影,正望向远方,眺望着,守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