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名片
高级记者。新闻评论员。浙江电视台经济生活频道副总监。杭州大学历史系81级。当过老师、兼职律师,做过记者、编辑、制片人。2009年起创办电视新闻评论节目《新闻深呼吸》,每天以机关枪速度“自说自话”30分钟。言辞中肯、风格独特。字不正腔不圆的“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深入人心。
2011年,舒中胜获得第四批全省宣传文化系统“五个一批”人才称号;2012年,舒中胜获得浙江新闻工作者最高荣誉“第九届浙江飘萍奖”。
2015年,舒中胜兼任浙江卫视新闻评论节目《今日评说》评论员。评论风格稳重、智慧、包容。舒中胜同时还在FM104.5女主播电台开设“舒中胜有话说”直播节目。
■ 李 洁/文
两个月前,舒中胜收到了海外名校的录取通知书。他的访问学者申请成功了。
兴奋感延续至今。他将两页纸的英文offer打印出来。在时常翻阅的那堆文件中,舒中胜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它。
他向笔者流利地翻译其中细节,“研究方向是媒体融合,媒体融合是大势所趋”。
2018年,《新闻深呼吸》迎来外傅之年。欢腾的庆典后,舒中胜保持着清醒,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十年节点更像是一场考验的开端,媒体时局正悄然改变。“固定时间的电视观众越来越少。即便你在网络上已经有了流量,但流量怎么变现?”
处在“接下来往哪里突破”的压力中,惯性奔跑是他抵御困局的策略。
他早早谋篇布局,去清华参加自媒体研修班,耕耘已久的新浪微博粉丝数达到173万,在秒拍、一直播、抖音、今日头条上,数百万的点击量是常态。
困境中的舒中胜依然自洽。为新闻理想狂奔,他始终敏感、热情,步履不停。
▲十年
2018年12月28日,室外气温低至两度。奔走在迎新路上的人们脚步匆匆。回忆起当晚,舒中胜用了“很燃”这个具有激情的词。冬日的清冷、岁末的焦灼,都成为他炙热内心的烘托。
《新闻深呼吸十年胜典》是这个“很燃”夜晚的主题。
剧院过道上都站满了人。不少观众从绍兴、龙泉、遂昌、温岭等地赶来,庆典前在网络上发布信息,短短两天,300张入场券就被预定一空。现场,大屏幕闪过这些年的珍贵画面,接连的高潮引来观众欢呼。倒计时定格在0秒,大家在短暂黑暗中屏息,白色聚光灯忽然打亮,身穿深红色睡袍的舒中胜出现在舞台中央。
“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十年来,这是《新闻深呼吸》的结束语,也是十年庆典的开场白。在一段持续的掌声后,舒中胜脱下睡袍,切入主题,“不对,时间还早呢,新闻深呼吸十年庆分享会现在开始”。
他接着抛出一组漂亮的数字——十年,520个星期,3650天。每天说上半小时,说上1万字,总共3650万字。《红楼梦》61万字,十年相当于是读完了60部《红楼梦》。
数字背后,他从不惑走到知天命,那些无法言明的感触,成为思想的一部分,让他心怀善意,温柔且理性。
庆典现场来了许多朋友,有朝夕相处的同事,有素未谋面的观众,舒中胜亲切地称呼他们“深呼吸的家人”。
周功斌是庆典上第一位上场的家人。去年,周功斌辞了公务员,去遂昌老家创业。面对质疑和非议,周功斌坚持做有利于乡村振兴的事。舒中胜在节目中为他点赞,周功斌说,是《新闻深呼吸》鼓励了他。反过来,舒中胜也因此感到温暖。到现在,周功斌打造的浙西川藏线已经在全国有了知名度,带动沿线多个偏远乡村的经济发展。庆典那天,周功斌特意买了一身新衣服,花了2000元,这是他最贵的行头。
在过去,舒中胜刻意与新闻当事人保持距离,以此确保评论的客观。如今经过岁月的拆解,他变得越来越柔软。交流的时光,在彼此的生命里都留下印记,是私密不设防的高光时刻。湖州企业家潘阿祥是另一个例证。
那天,潘阿祥用并不流利的普通话讲述自己的故事。潘阿祥不识字,记人记事就用简单的符号画下来。他画一把枪代表公安,画一只笔代表记者,画一支话筒代表舒中胜。因为看不懂报纸,《新闻深呼吸》成了潘阿祥资讯的主要来源。潘阿祥的经历被舒中胜视为传奇。生意做得很大,本想着65岁退休,却在前夕陷入了拉郎配式的担保债,6亿多。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潘阿祥更加坚强,他调整了退休计划:先还清债务,再轻装上阵。可贵的品格感染了舒中胜,两人成了精神上的挚友,正能量在彼此间传递。舒中胜时常主动问候,给潘阿祥打气。近况让人欣慰,企业2018年取得非常好的效益,2019年全部债务都将还清。
故事还有很多。过去10年里,从周一到周日,《新闻深呼吸》每周7期,忙到周六,舒中胜会请同事在周日代班。代班并不轻松,压力在于舒中胜的深刻烙印。
年轻的主持人贺传加入不久,他将这项工作形容为“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前辈告诫他,最好不要看网上的留言,但是他却按捺不住,悄悄看了舒中胜的微博,“一开始风平浪静,过了几天之后波澜云起,都在呼唤舒老师回归”。
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赵瑜也有过类似感受。作为节目之初的参与者,她在十年庆典上分享道,“《新闻深呼吸》就是这样一个有魔力的节目。只有舒老师在台上,其他任何人代班,哪怕普通话再准,颜值再高,都没有用,因为观众不认”。舒中胜将这种“魔力”解释为视觉习惯。“节目能离开我,但我却离不开节目。”
十年,高情厚谊。宗庆后、孙杨、张泉灵、敬一丹等各界大咖纷纷发来视频寄语。多位媒体工作者、律师作为亲友团来现场为他鼓掌。比如原浙江法制报总监董晓敏,比如著名评论员俞柏鸿,比如律师程学林。
舒中胜与董晓敏都曾是兼职律师,结识于1997年前后执照年检培训,从此成为好友,亲如家人。那天晚上,董晓敏在朋友圈发文,恰似舒中胜的人生侧写。他写道:每天,在暮色四合时,一个大叔款款走进你客厅,和你聊聊油价米价股市房市,然后说: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俗得掉渣,但又直达庙堂。义正词严,但又亲切暖心。
还有一位妈妈带来明信片。笔者是在北京疯狂熬夜复习的95后。她说,说起来也是您七年的听众了,从初中时懵懂地了解时事,到后来渐渐地把节目当作呼吸一样习以为常,又是不可或缺的晚间环节。
当晚,原定90分钟的分享会,延长到两个半小时才画上句点。《新闻深呼吸》的家人们讲述了各自与舒中胜、与节目的联结,情绪始终在高点,十年悲喜在眼前闪过。
他感慨,“之前因为普通话不标准,和中国新闻奖失之交臂,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不过,谢谢你们,你们给我口碑大奖。”他提到有一次,一位八十多岁的离休老干部,不愿去医院治疗,老人的外孙辗转找到舒中胜,他为老人录了视频,最终把老人说通了。安慰是双向的。如今舒中胜能看淡很多事情,是观众的信任让他得到疗愈。
十年之于舒中胜收获何在?或许正如白岩松在当晚送来的祝福。“10年仅仅是一个新的开始,呼吸是这个时代非常重要的东西。现在很多新闻不太透气,呼吸感急促。只有从容地呼吸,新闻的很多纹理才会出来。”
▲善意暖人心
时光倒转回2009年。
46岁的舒中胜走进演播室,最后校对了一次文稿,扶正了眼镜,用一个ok的手势示意编导开机。没有开场寒暄,1分钟尽400字,机关枪似的语速,20条新闻评论一气呵成,他甚至没有准备结束语,屏幕上打出的字幕提醒观众,节目到此结束。
“是不是太突然?好像始终在高潮,应该给观众一个停下来的信号。”《新闻深呼吸》开播第三天,舒中胜正为栏目结语发愁,他低头看表,嘴里念叨着,“结束都11点钟了,时间也不早了。”身边的导播顺口接了一句,“那就洗洗睡吧。”
“这个好!”舒中胜把两句话凑到一起,一直说到现在。
接地气的语言奠定了节目温暖的基调。善意、理性、建设性,是《新闻深呼吸》的初心,也是舒中胜的评论原则。
他将善意放在最前面。所谓善意,在于理解、宽容,换位思考,同时具有反躬自问的能力。他提到不久前发生在杭州的一则新闻。单亲妈妈独自抚养6岁的自闭症孩子。四处求医,身心疲惫,花完了所有积蓄。那一天,母亲打车将孩子送到火车站,默默转身走了,希望孩子被好心人收留。
新闻一出,一边倒的谴责涌向新闻当事人。舒中胜坐不住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能不能站在母亲的角度去考虑这件事?”当晚,舒中胜在《新闻深呼吸》评论到:希望孩子能够治好,母亲能够更加坚强,社会能够给予他们帮助。父母具有法律的监护责任,而社会需要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支撑。
人文色彩是他的基本出发点。他常将自己摆到事件中,反问自身,“如果是我,会怎么选,怎么做?”代入感使他褪去义正言辞的硬壳,露出柔软的本质。“多说些走心的话,老百姓的心里话。”
然后是理性。学会质疑是第一步。在诸多新闻报道中,新闻事实失实或者关键细节失实时有所闻。对时评者来说,引用新闻事实的时候一定要慎重,要学会甄别真伪。笔者采访他那天,他凭着这份严谨,对一则医患纠纷做出了正确判断。“新闻说救护车把病人丢在马路边,我凭经验判断不太可能,最后的确查实患者也有问题,过度使用医疗资源,医生才有了怨气。”
过去律师的工作经验让他在理性中加入了“形而上”的思考。他说,理性的声音应该是:法律不能穷尽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我国现有的法律环境来看,我们缺少的不是法律,不是有法可依,而是有法必依、违法必究、执法必严,缺少的是对法律的敬畏之心。他举例,当刘翔等一众明星委员不能参加“两会”时,评论人士应该更多地去寻找代表、委员产生机制上的问题。
理性的深意还在于表达方式的平和。尽管播报时用着机关枪式的语速,但他并不是言辞犀利的人,刺耳的评论、极端的观点不是他的语调。舒中胜始终觉得,热事件中的冷思考,理性之下的隐忍更能影响精英人群,更具有张力。“绵里藏针,点到为止,这或许是新闻评论更好的方式。”
最后也是最难的部分,是建设性。这意味着,不仅要摒弃谩骂式的批评,更需努力提出合适的意见建议,给人以思考、启发。
他谈到了城市建设。主张城市建设应该往地下发展的观点,舒中胜碎碎念了好多年。此前,浙江有个城市准备开建高架路,结果遭到了沿线居民的强烈反对。他便在评论中举各国例子劝诫城市决策者:高架不应该是城市交通建设的首选项;经济越发达,城市越应该向地下寻求发展空间。评论的结果是,当地人大代表反响热烈,政府最终放弃了城市里建高架的规划。
最近几年,杭州的地下城市建设如火如荼,他笑称,“我不敢说这跟我的节目有关系,但有的时候我宁愿把两者联系起来,很多政府官员也看我的节目”。
建设性有时也表现为启发思考,改变观念。比如,他一直在唠叨,企业未必要做大,企业一定要做强;不是所有的企业都要转型,但所有的企业都要升级,否则就注定被淘汰。对于这些观点,很多浙商都有共鸣。又比如,对于乡村振兴,舒中胜在探访了一些农村后提出,人口集聚是个大趋势,有些人口凋敝的乡村或不必花钱去振兴。人口往哪里去,哪里的经济就有生机;年轻人往哪里去,哪里的经济就有活力。“现实很残酷,现实也不尽合理,但理想的评论节目可以让人在残酷中看到希望,用建设性的思想和行动去改变不合理的现实。”
因为善意,所以温暖;因为理性,所以共鸣;因为建设性,所以被认同。十年时间,舒中胜将非黄金时段的新闻评论节目做成王牌。2010年,《新闻深呼吸》荣获浙江省广播电视新闻奖一等奖。在新锐杂志《新周刊》的“2010年中国电视榜”和“2012中国电视榜”榜单中,《新闻深呼吸》两次获“年度最佳时评节目”提名;字不正腔不圆的舒中胜获“最佳时评节目主持人”提名。
今年,舒中胜计划出自己的第四本评论作品集,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善意暖人心》。他常常想,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时代?或许,这是个经常让人失望的年代,这又是个充满希望的年代。我们有困惑,但我们要相信自己有化解的能力;我们还会经常沮丧,但我们要相信我们经常会有小确幸。
于他而言,站在镜头前,便是幸福的。他希望,每一次评论都会有让人凝神的时刻,让人们看到语言的精准锋利,人间的真实、复杂和无奈。
他是一个传导器,人间的善意经过他流向你。
▲少年shu
在朋友圈里,舒中胜时常称呼自己“少年shu”。“那是因为减肥成功啦!”他回应笔者。
知天命的年纪,身体向他敲响警钟。体检指标不行,录节目也不那么上镜了。决心减肥,是他与岁月的抗争。
一年时间,在这场并不占上风的对抗中,他获胜了。靠饮食控制,舒中胜减掉了9.3公斤。“感觉自己瘦成了一道闪电,就像个少年。”
自律、克己,坚定的意志,是他重返少年的秘籍。减肥如此,工作中亦然,品格的养成,在细读舒中胜的成长之路后渐渐明晰。
少年时,他生活的小山村有个美丽的名字,莲花,是当地的农业要地。10岁那年,作为新移民,他和家人从故乡衢县双桥搬到这里。面对漂泊的无奈,舒中胜安慰自己,“双桥是山村,经常吃不到米饭;莲花是平原,饭可以吃饱”。
帮着父母下地干农活是份内事。遇到双抢的月份,一家六口人都要下地。正值大暑天,从清晨天明到夜幕时分,一直奔在田间。双脚浸泡在滚烫的地里,他习惯了蚂蝗顺着大腿一直往上爬,然后抖抖裤腿又继续干活。如今皮肤黝黑,他思考着,恐怕是在那时中了太阳的毒。
也有纯粹的美好。十三岁那年,在莲花中学读初一,舒中胜被指定为班长。除了上课喊“立正”,班长要做两件事,一件是中午给全班读报,一件是下午放学排队唱歌。班主任是年轻的李逸芬老师。她非常放手,每天读什么,由舒中胜自己决定。当时,他读得最多的报纸是《人民日报》,内容多是评论文章。回忆起来,新闻评论员的种子,或在那时种下。
再之后,他考上了衢州二中,全校三个初中毕业班,只有7人录取。但在县城里,以往的优越感却荡然无存,“感觉自己是井底之蛙。”大多数同学在当地长大,他像是懵懂的闯入者。全年级8个班,他排在最后一个,自认为那是对成绩的一种评判。
这种自我认定或多或少影响着之后的选择。他成了年级里少数的文科生。但成绩依然拔尖。高考发挥失常,去了杭大历史系。另一位平时与他不相上下的同学考取了北大。
今天的舒中胜说起家乡,语气里尽是温柔。他柔软平和的个性里,也皆是那座江南小城的影子。但少年时代,那里夹杂着他急急想要甩在身后的命运。
高考之后,他一直与这个不太满意的成绩抗衡,将人生的轨道一步步移至理想状态。没能学法律专业,没有学好英文,是他念念不忘的两个遗憾。
结局是圆满的。杭州大学历史系毕业后,舒中胜在成人院校当老师,教国际贸易和劳动法。因教学中牵涉到法律,1994年考出了律师资格证,做了十余年兼职律师。
英文学习的缺失也补上了。大学毕业那年,舒中胜报考了国际关系专业的研究生并去北京参加了复试,因为外语没有过关,面试中被淘汰。“这给了我很大刺激,所以我工作后拼命地自学英语”。20世纪90年代,舒中胜开始大量编译美国《时代周刊》《新闻周刊》上的国际新闻,并成为《南方周末》《工人日报》《羊城晚报》《上海译报》等报的固定翻译者。
他常常窝在图书馆里看报纸,一个个单词地抠文法,最终能够自如地翻译英文报刊。不过,他再三叮嘱笔者,“不要把我的英语水平写得太好,免得哪一天被人识破真相,因为自己知道,是哑巴英语、聋子英语、衢州口音英语”。
成长的命题从未真正结束。1996年开启一条崭新的故事线。那一年,浙江有线电视台对外招考,舒中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了第一。此后,从新闻到专题、从记者到栏目制片人、再到新闻部主任,舒中胜一步一个脚印,声名渐隆。
压力随之而来。2005年前后,作为《经视新闻》的主编,忙碌的状态让他几近崩溃。他习惯亲力亲为,每天,截稿后的6点半到直播前的8点半,他永远神经紧绷。审稿、写串词、写评论都要在期间完成。烦恼并未因他的崩溃而消失,这段难熬的经历成为伏笔,之后的故事由此铺陈。
2009年,舒中胜转战到新的岗位。彼时,评论类节目风头正劲,浙江经视酝酿起自己的时评节目《新闻深呼吸》。最初考虑的是,选择专业主持人或高校里的教授做评论员。两方优势兼具让舒中胜成为频道领导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成功没有偶然。一路走来,勤奋已成为惯性。一年52个星期,舒中胜几乎没有完整的双休日,最长的一次连续上班33天。在同事们的印象中,他是频道里吃食堂盒饭最多的人。知识面宽,思维缜密,外语也还不错,拥有多年新闻实践的经验……舒中胜最终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他的人生轨迹展示了一个人如何终其一身奋勇向前,他所有的强大与乐观都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长跑中找到根由。
老友俞柏鸿用两个词形容舒中胜。一个是勤奋,另一个是幽默。“阿舒做过这么多工作,每件都做得很好。花在其中的心力是旁人不得而知的。还有就是幽默感,他会在朋友圈拿自己开玩笑,这其实是一种豁达。”俞柏鸿与舒中胜相识已久,彼时,俞柏鸿在浙江工人日报社工作,舒中胜是报社的法律顾问,两人因此相交,之后成了同行,情谊绵延至今。
普利策曾这样形容新闻记者:倘若一个国家是一条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闻记者就是船头的瞭望者,他要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观察一切,审视海上的不测风云和浅滩暗礁,及时发出警报。
是的,新闻评论是对大时代的守望,携带着人性和时代的气息。如何把评论讲好,如何把这种气息精确表达出来,又呈现人性的曲折幽深,这是永远没有尽头的工作。
如今,在瞭望的船头,那个敏感的、努力的,少年心性的舒中胜一直都在。
▲惯性奔跑
作为著名电视新闻评论员,舒中胜拥有独特的才华和强势的个人魅力。他赶上了电视评论最繁荣的发展阶段,赢得了观众和市场的喜爱。但时局瞬息万变,观众的诉求、市场的环境和舒中胜的自我追求之间,出现了时代的细缝。
“固定时间的电视观众越来越少。即便你在网络上已经有了流量,但流量怎么变现?”生活丰沛满足,但人到中年,不易之事无可避免,扑面而来。
这,才有了之后做访问学者的决定。“国外不一定比中国做得好,但在不同的语境下,可以多些交流。”又或者说,他需要一个空窗期,逃离困境,寻找顿悟时刻。
按照计划,他会在8月出国,完成一年的访问学者交流。但与《新闻深呼吸》的紧密联结,让他暂时无法离开,学习的计划搁浅了。就像观众评论的那样,“节目少了舒中胜,就像重庆火锅没有了老油”。遗憾是有的,他拿起案头的通知书看了又看,“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去”。
说到不如意的地方,他也始终语调很高,语速很快,激扬的情绪构成谈话的基调。他总是猝不及防地冒出新鲜的念头,仿佛逆境中的良药,使他呈现出快乐的姿态,他清楚知道,那是人归根到底应该追求的东西。
很快翻篇,他转身投入到驳杂浩瀚的工作中。
早上8点,舒中胜准时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视,频道固定在凤凰资讯台。沙发上的新闻杂志堆了厚厚一摞,他还没来得及看。打印出8点半电台节目的直播稿,他在网络上搜索资讯,以备在节目中及时更新。采访那天,正好赶上中美女主播辩论,“这个点等等肯定要提下”。他对笔者说。
在通常情况下,9点完成直播后,他会利用上午处理作为频道副总监的行政事务,同事们习惯了他的作息,都在这段时间找他。时间允许,他还要上网查阅前一天的观众反馈,他把这个过程称为泛读。
与之相对应的,下午是舒中胜的精读时间。他必须足够专注,准备当天晚上《新闻深呼吸》近万字的稿件。在信息大爆炸的当下,挑选20条新闻并不简单。“信息真的是海量。首先要思考哪些是新鲜的,第二要考虑什么角度去评论?”在最近的二三年里,这份困扰对舒中胜而言越来越沉。
他把自己浸泡在新闻里,以灭绝式的方式占有资讯。电视新闻是背景音,手机里下载了各类平台软件,CNN、FOX NEWS、CNBC等外文APP也不在少数。门户网站、微信公号、微博话题、头条话题都在他每天的阅读清单中。
“我的新闻生产方式太传统,有点像手工作坊。”单纯依靠经验和直觉的写稿方式让舒中胜感到疲乏,“希望通过人工算法,把top20的信息精准推送给我,然后我再进行评论”。与此同时,他又对人工智能有所保留——害怕困到信息茧房中,只看到算法默认感兴趣的消息。
事实上,早在2013年,他就意识到数字时代中媒体的动荡。他在题为《融合时代电视新闻评论的变与不变》的论文中写道:媒介融合大行其道,媒体融合势不可挡。可以预见的是,在融合时代,传统媒介的内部边界终将消失。电视台是电视台、广播是广播、手机是手机、网站是网站的相互割裂注定要死亡,资源、信息、人员的共享与融合终将实现。作为媒体从业人员,我们必须有所改变。以不变应万变,那是道;以变化应变化,那是术。道存,是坚守;术变,是创新。既有坚守,又有创新,节目才可能走得可远。
如他所言,舒中胜一直与时间赛跑。他早早谋篇布局,去清华参加自媒体研修班,耕耘已久的新浪微博粉丝数达到173万,在秒拍、一直播、抖音、今日头条上,数百万的点击量是常态。
对新事物保持敏感和包容。他很早就关注到李佳琦、张大奕这类网红现象,将其作为新闻样本,也是媒体融合的一个思路。他乐于向晚辈讨教新媒体的玩法。去采访的路上,看着90后同事捣鼓手机软件,到了目的地一条视频剪辑完成,他觉得高效,便也试着学起来。
在更高的维度上,他思考数字经济场景下的媒体入口。“无人驾驶风头正劲,媒体人有没有介入其中?比如长途几个小时,如何通过舒适的方式把资讯传递给司机?”这是去年他出国交流后的一点反思。当媒体新浪潮一波波涌来,他选择拥抱它,直面它。
沉浸在工作中忘我的投入是种能力,抽离出来重新审视自己也是种能力。他也不总是紧绷,在舒中胜的时间表里,夜晚格外温柔。
晚上8点多录完《新闻深呼吸》,他通常会赶在节目播出前到家。此时,陪伴他14年的爱犬Sunny已经在家门口守候。听到电梯声,便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拥上来,亲昵地讨好他。
“Sunny年轻的时候会冲过来,现在它年纪大了,不太利索了。”说到这段,舒中胜整个人松弛下来,嘴角上扬,他甚至笑出了声。他称之为原始的幸福,在匆匆的日子中伴生出喜悦。这是他惯性奔跑的缓冲带。
(本文图片由被采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