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01月17日 星期六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花鸟的风景 生灵的雕像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观梁时民先生的山水与花鸟画艺术

  ■ 吴永强(艺术评论家,四川大学教授)

  

  梁时民以创作花鸟画名世,由于他的花鸟画作品给人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以至于人们谈起他时,容易忘记他也是一位出色的山水画家和人物画家。此次的画展便提供了一次机会,让我们得以见识梁时民在花鸟、山水、人物三个领域中的成就,同时记起他原来是一位多能的画家。其实,照我看来,要认识梁时民花鸟画艺术的真趣,就不能把目光仅仅投向其花鸟画作品,我们甚至应该首先从他的山水画看起。

  观梁时民的山水画,我们第一眼便能望到北宋全景山水画似的壮阔气象。尽管他的作品多写蜀中山水,然而画中崇山峻岭,顶天立地,又兼层崖迭出,势状雄强,回荡着北派山水的余响。郭熙《林泉高致集》有云:“真山水谷川,远望之以取其势,近望之以取其质。”而山水欲取其势,既待身远,亦待心远和意远。正是后者,首先使梁时民的花鸟画与山水画产生了联系。他似乎是把笔下的花鸟当成山水来处理,其结果是放大了花鸟画的尺度,开拓了其境界,直至把明清文人花鸟的简逸荒率丢在身后。

  如果说远取其势,使梁时民的山水画与花鸟画产生了第一重联系,那么依靠近取其质,两者便产生了第二重联系。梁时民画山水,骨法用笔,势若籀篆。其线条短促,皴擦繁密,遂令岩石崚嶒,犹如斧劈留痕,肌理毕现。元人汤垕在《画鉴》中赞扬北宋范宽的山水画作品“得山之骨”,又赞其“与山传神”,看过梁时民的山水画,如果我们想起类似的赞词,当为油然而至,而不必经过搜肠刮肚,因为其笔下山水正可谓势立于骨、质通于神。同样,梁时民的花鸟画也不仅造势瑰伟,而且皴染结合,将山石皴擦的笔调融入了水墨晕章,有效地表现出物象的质感、空间的透脱,并赋予传统花鸟画的留白部分以复杂的肌理。这些皴染又紧随画家运笔的速率、措景的顾盼,迅速延伸为势,烘托了画面的整体感,造成质之所至、势已应焉的效果。于是在此,我们不仅能望到山水画一般的布阵列势,觉察到其中的大开大阖,也能听到笔墨的交响、色调的奏鸣,欣赏到物性的美感。

  不过,尽管梁时民为花鸟画注入了山水画的气质,但并不意味着他的花鸟画就是其山水画的翻版。事实上,两者之间反倒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观其山水画,善勾皴,重墨色,尚骨法;观其花鸟画,善烘染,重彩墨,尚灵韵。前者更善用笔;后者更善用水。前者着力于水墨关系的解决;后者着力于水色关系的协调。前者尽管时而见色,也不过淡敷轻染;而后者却色墨交晖,色以墨著。前者以短线密皴塑造体量,形成致密的结构,画出了山的料峭和石头的硬度;后者以水的灵韵点化生命,形成抑扬的节奏,表现了生灵的游息与大地的活力。

  以弥满的构图、丰富的肌理和澎湃的气势,梁时民用花鸟形象构成了情境性画面,创造了花鸟的风景,把明清以来文人花鸟画的低吟独唱改变为高昂的协奏曲。可是,我们留意到,画中的笔墨表现力,却显露出文人画的肌理,将其文脉伸向明清,溯及宋元,直至与汉唐雄风对望。于是,在这些花鸟画产生新奇性的地方,我们见到的不是对传统的脱离,而恰恰是对传统的继承。它指向整个中国艺术的博大传统,丰富、精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梁时民是一位有着高度修养的艺术家。他从家学熏陶中起步,历经漫长的学院训练——从本科到研究生,从学士到硕士,从硕士到博士,从花鸟到山水,从绘画到诗文书法,从创作到理论,从艺术到人文……可谓学途漫漫,此生无涯。

  持之以恒的学习,养成了他深厚的学养和开阔的眼界。他对中西文化有着丰富的见识,对中国艺术传统有着包容性的理解。对待中国艺术,他不仅看到了明清传统,也看到了汉唐传统;不仅看到了文人传统,也看到了民间传统。依靠对文人艺术的研习,他养成了横跨书、画、诗、印、鉴的全面修为;通过对汉唐壁画及民间艺术的研究,他领悟到了中国绘画一度有过的雄浑气象、绚丽色彩、开阔想象力以及容纳外来艺术的胸襟;通过研习宋人绘画以及北派院体传统,他见证了传统中国画自成体系的造型能力。

  也正是由于对中国艺术传统的博闻广识与深刻理解,他才颠覆了文人画专事一技的习惯,虽性喜花鸟,却同时长于山水、人物,并在创作上达到了相当的高度。他有戾家的涵养,却做足了行家的功夫。他融汇西方现代派的方法入画,却始终以中国画的美学精神为本。在其花鸟画的情境性场面中,如果我们听到了表现主义绘画的旋律,那不过画家偶尔的灵感闪现,接着我们便会感到中国画泼墨和泼彩传统更响亮的声势。

  在中国艺术的文脉上,梁时民广收博取,融众家所长为一炉,煅烧出了创造的品格。例如,在其山水画中,隐然可见黄宾虹影响的痕迹。不过,黄以墨著,梁以笔致,故与黄宾虹“黑、密、厚、重”的视觉风格比较,梁时民笔下的山水近于“密、厚”而疏于“黑、重”,由此形成其个人特点。这说明画家既不避前贤,又待之以取舍,为自己留出了释放创造力的天地。同样的道理使其在受启于齐白石工写结合的草虫画时,创造出了别样的花鸟画风格。

  齐白石常为工笔虫鸟配上大写意花草的衬景,受此启发,粱时民亦用工笔禽鸟结合以逸笔花木来构成画面。但其效果却与齐白石之画判然有别。齐白石以折枝取势,取象单纯,落笔简练,功在笔墨老辣,妙在计白当黑。而梁时民一方面以鸡鸭、白鹭、野鹤、秋鸦等较大型鸟类入画,扩张了禽鸟题材的边界;一方面将勾皴点染施于一画,铺陈大势,渲染氛围,同时又赋予主体形象以精细的描绘。其逸笔所至,酣畅淋漓;工到细处,精谨入微。然其工写不妨,弥合无间。在许多时候,梁时民又用了满构图来处理画面,让花卉草木的构图比例倏然扩大,使其不再作为禽鸟的背景出现。这时,远景一下子被推为近景,突向观众,令他们如入丛林,如庇浓荫,嗅到花木的气息,听到鸟雀的歌唱。这样,梁时民画出的,就不再是单纯的花鸟,而是花鸟的风景;不再是寥寥草虫加文人墨戏的单声部小调,而是微观大自然与艺术家的心灵、才情碰撞出的和声。

  梁时民的满构图颠覆了文人墨戏的传统,赋予了花鸟画以充实的质感和丰富的视觉内容,同时却未造成画面的壅塞,阻挡气韵的流通。在此,其用水之法显示了至高的表现力。通过泼、破、积、染的兼施并用,通过撞水、冲水以及拓染压印技法的发挥,画家释放出水的动能,撼动了流彩,激荡出墨韵。在水与墨、水与色、墨与色的诱然互动中,笔墨颜料和纸张的物质惰性瓦解了,画中可能存在的郁结晕化了,直至灵韵绽放,天机泄露。看这些画面,不待留白而空灵自在,不待弄巧而自成境界。而宏阔的气势、丰富的细节,令观者初见之震撼,细品之经久耐看。

  在花鸟画中,梁时民不仅弹拨了水墨的弦响,也奏出了色彩的乐章。他以中性偏冷的色调号令五彩,统一斑斓。其色古雅、含蓄,望之犹如隔着时光,回望到青铜时代。然而看他的这些作品,我们又深感不能忽略季节的颜色。尽管梁时民画遍了春秋四季,但他似乎对秋天有着特别的怀想,于是秋景、秋色和秋声,成了他捕捉的主要对象。其以“秋”名篇的作品在其花鸟画中占据了显著的位置,似乎构成了一条主旋律。这也许有助于我们探察其色彩性格的由来。在一年四季之中,秋天是大自然色彩最丰富的季节,可是冬天的色调已经在发出召唤,欲令秋日中的一切绚烂、各种斑驳,哪怕兴致正酣,也止不住向冬色集合的步伐,这样,秋色便开始露出趋冷的征兆。梁时民就是这样来统一秋色的。然后,他又把从秋色中得来的感悟上升为一种调性,去确立自己的色彩性格。他的画面从不回避暖色的运用,但即便是最耀眼的光灿、最高调的颜色,也变得沉静含蓄;即便是满纸红遍,层林尽染,也散发着幽雅的气息。

  这是季节的色调,也是时间的色调。当画家将其提炼为一种色彩符号,用来指征自己的艺术性格时,它就不再仅仅来源于秋天的视觉环境,而是与画家的智慧、情感、才思发生了综合的联系,其中包括对自然的感悟、对生命的体认、对万物的同情。依靠放大的构图,画家把我们引向了大自然中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依靠水逐色墨的变幻,画家令我们感到自然世界的活跃、时光的流转与命运的无常;通过青铜一般的色调,画家为花木鸣禽——这些大地生灵——铸造了亘古的雕像。原来,生命是如此短暂、如此脆弱,如此容易被热闹的尘世所遗忘。于是,赶在其凋零之前,画家留住了它们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