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李凤发
在与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副会长陆燕荪的交谈中，记者不由得对这位自称“80后”的老人刮目相看：他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行业、企业存在的弊病，也曾拍案而起，力阻外资企业针对龙头企业的“斩首行动”；他曾力排众议，促成国产材料在引进发电机组中的成功应用，也曾组织行业、企业痛定思痛，反省在推进国产化进程中的利弊得失。
自1954年从业至今的60个年头里，凭借在机械工业领域的丰富实践经验和潜心研究的成果积累，从技术到管理，陆燕荪身先士卒地践行着振兴、壮大中国机械工业的改革路径，每每当制造企业遭遇发展瓶颈、每每在机械工业改革脚步踟蹰不前时，你总能看到他奔忙的身影。
对“衡变”的科技创新大加赞扬
4月26日，陆燕荪应邀来湖南衡阳参加“特变电工衡阳变压器有限公司新产品鉴定会”，当中国工程院院士朱英浩宣布“衡变公司12项新产品一次性通过国家级鉴定”时，陆燕荪的心中尽是欣慰。他说，他是看着衡变逐渐成长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高端输配电行业的领军企业。
“这不仅是一次新产品鉴定会，更是一次变压器行业世界最新研发、试验及运行技术的经验交流会，在变压器行业鉴定史上取得的又一重大成果，也充分体现了该公司持续研发新产品和勇攀科技高峰的能力”。陆燕荪评价说。
事实上，特变电工衡阳变压器有限公司能获得陆燕荪如此高的评价也确属不易，在人们的印象里，陆燕荪对中国的机械工业更多的是批评，这主要是因为他在这个行业属于“泰斗级”人物，他太了解中国机械工业的现状。
作为曾经的机械工业部副部长，陆燕荪以严谨的工作态度，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著称。我国机械工业在改革开放的30多年间，取得显著发展。就电力设备而言，仅特变电工衡阳变压器有限公司目前就有国家级新产品86项，世界级新产品46项，其中处于国际领先水平14项，这都体现了我国设备制造业在近年来所取得的重大突破。
曾经力阻“斩首风暴”
随着国家产业政策调整和行业对外开放步伐的加快，中国机械工业的市场也已成世界各国跨国企业争夺的战略制高点。一方面，行业内民营企业迅速崛起，国际巨头快速渗透，行业竞争格局也因此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另一方面，面对市场化的全面转轨，一批最早成长起来的国有重点制造企业也无法避免的承受着市场转型带来的阵痛。
十年前，部分国外跨国企业在中国市场悄然酝酿起一场“斩首风暴”。
陆燕荪最早察觉到这一问题是源于《环球时报》刊登的一则有关我国铁路轴承制造企业西北轴承被收购的消息。“在拿出铁路轴承这一优质资产同德国肖福勒的FHG合资后，就立即被要求停止铁路轴承生产，转而生产他们的产品，并在此后一步步失去了控制权，丢掉了有竞争力的高端主导产品的市场和制造资质，一个当年建设铁路轴承的骨干企业就这么没了。”陆燕荪的语气中流露出浓浓的失落。
这样的案例在当时举不胜数。其中国家“一五”期间建设的156项重点工程之一的沈阳风动工具厂在被瑞典埃特拉斯公司收购后被一分为三：最强的一块，被外企拿走了；最差的业务留给了沈阳风动工具厂；中间一部分为外企做备件生产。
看着苦心经营的民族工业如此被外国企业一一并吞，陆燕荪非常痛心。然而“斩首行动”仍愈演愈烈。2003年，陆燕荪偶然得知德国西门子对沈阳变压器厂的收购谈判已接近尾声的消息。那一刻，西北轴承等企业的经验教训让他立刻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沈阳变压器是国内最大的变压器设计制造企业，一旦被外企收购，很有可能会对未来的变压器行业的竞争格局产生重大影响。
他立即写报告给国务院主管领导，直陈其害，那份报告很快引起党中央领导重视，并最终阻止了此次并购。如此这般，才有了新疆特变电工股份有限公司力拔头筹成功收购了沈阳变压器厂，双双实现规模化大发展的行业并购佳话。
为了进一步抑制盲目并购，陆燕荪又组织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专家委员会开调研座谈会，对当时中国机械行业改制的现状及面临的问题做出了客观的判断，其报告对中央领导的决策起到了重要作用。自2006年起，国家开始高度重视跨国公司战略性并购中国机械工业龙头企业的问题，并在政策上进行了一系列调整，加强了有针对性的管理和指导，从而扭转了龙头企业被疯狂并购的态势。
不能让企业独自承担风险
对于机械工业国产化的问题，陆燕荪认为现有体制很有问题。
“为什么业主愿意直接购买进口设备？主要是创新的风险承担机制问题没有解决，由业主单位一家承担风险并不合理。”
他认为，从政策扶持层面来说，重大装备的国产化并不单纯是一个企业的商业行为，而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国家行为。比如，宝钢集团梅山钢铁公司1550毫米冷连轧机组的国产化，是由专家提要求，时任国务院总理亲自批示，主管部门指挥协调，业主单位宝钢和其他相关的设计、制造和施工单位共同完成的。这个国产化项目成功实施后，所有的冷连轧机组的投资都可以降低，紧接着武钢等企业冷连轧生产线的建设，标志着我国冷连轧装备自主水平进入国际先进行列。
“梅钢冷轧项目取得了三项突破：一是技术总成、工艺和数学模型的设计取得了突破；二是核心领域的‘三电’设计取得了突破，原来我们消化国外的都很困难；三是系统保证达到了相当水平，实现了突破。该项目投资相比引进减少了2亿多元。”陆燕荪介绍说。
他认为，重大装备国产化，不是单纯的企业行为，风险不应全部由企业承担。
“举国体制可以提升装备制造业水平，增强国力，这是国家行为。对于国产化风险的承担应该出台扶持政策。”陆燕荪指出，“体制问题、机制问题对重大装备国产化进程的影响巨大。目前，主要是风险承担和政策激励问题。”
据了解，我国三峡工程的建设非常重视国产化的推广，取得了显著的效果。三峡500千伏变压器在使用了宝钢和武钢的高牌号取向硅钢后，与国际某些钢企的产品对比表明，国产的硅钢性能是优于国外先进钢厂的，使用户对国产钢材树立起信心。
但是，投资风险问题还有待很好地解决。“花了几十亿元、上百亿元的项目，如果不成功，企业难以承担这么大的风险，而且由企业全部承担也是不合适的。”陆燕荪认为，推进国产化应明确责任、落实措施和配套政策，定期检查跟踪实施效果。尤其在重大冶金装备首台套的应用上，建议给予相应的财政和政策支持，制定科学合理的鼓励政策，分担企业风险。
国产的工艺环节仍有提升空间
“国产化是一个系统工程，须要全面推进。”陆燕荪认为，“中国制造”应体现在通过自主创新使产品拥有更高的技术含量及附加值。
我国著名冶金材料学专家师昌绪曾经强调：设计是灵魂，材料是基础，工艺是保障，测试是关键。陆燕荪特别推崇工艺环节，他向记者举了一个例子：
“有一年我到马来西亚，发现我们国内设备制造企业所生产的产品在海湾电厂全锈了，当时客户质问我：‘陆先生，我们买的是新品呀，怎么把旧货给我？’。”回到国内的陆燕荪着手调研，并在上海振华港机厂发现该问题的症结所在，“他们生产的港机成年在海边使用却不生锈，就是因为他们在涂层上下了大功夫。”
原来，当时上海振华港机厂在产品涂层上执行严格工艺流程体系，“首先用活性炭涂层，其次，清洗喷砂过后的预处理地道。”陆燕荪耐心地向记者讲解，其所以产生不同的结果就在于这一道清洗的程序，“清洗后他们要经历一道检验工序，用一张玻璃胶纸贴上去，然后揭下了，纸仍然是透明的才可以顺利通过检验进入下一道涂面漆的工序。”
“为了学到这一道简单的工序，中国花费了1000多万元的外汇。”陆燕荪惋惜地说。
这件事情更使陆燕荪认识到，中国的机械工业只有具备良好的工艺基础，才能制造出精品。为了打出这一记重拳，他组织成立了“中国机械制造工艺协会”，提出“以加强工艺管理、严格工艺纪律为突破口，提高工艺水平，深入推行全面质量管理，打一场提高产品质量的硬仗”的口号，并结合行业实际，大力深入推进以全面质量管理为基本内涵的“工艺突破口”工作，就一些企业的生产过程、工艺流程及装备、物流的合理性提出指导性建议。
针对近年来我国风电设备领域的快速发展，他提出要尽快建立风电分会、风电标准机构体系和检测实验室等工作，进一步规范行业的发展。“标准是一个行业的共性平台，行业的开发、检测标准、合作瓶颈需要重新整顿，不然的话都给别人了。”
“只有做好标准化工作，才能为机械行业争取更多的国际话语权，托起‘中国梦’。”陆燕荪最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