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2012之后,很多人开始关注活着的意义,因为即使末日没来,每个人总是会有末日的,环境的日益遭到破坏,各种灾难事故频频发生,基本生存没有问题之后,人心越来越无法安静,造成人们对于生存本身的意义产生疑问,有个别人不去回答这个问题,直接以身试法,到别的世界去研究了。但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即使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去死也一样没有动机,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穷的时候活着的目的是奔小康,富了以后是保健康,等到老得不成样子,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来不及说一句再见就像一颗星星一样消失。
之所以想到这些,是看到这本小说里的主人公农民方宝是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人,他想要跳楼的原因是老婆跟人跑了,自己的生命失去了存在感,很多人是把生命的意义押在某一个东西上,或者事业,或者爱情,或者孩子,或者其他视为生命的东西,可是生命本身的存在感因为那些东西的求之不得或者得而复失而变得失去重量,于是每一天都有无数的方宝义无反顾走向毁灭,因为他们运气不好,不像方宝,在想跳楼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从没想过死的乞丐在客观上帮了他一把,他终于不想死了,他不能让自己还不如一个乞丐。虽然世界上从来都不缺乞丐,但是缺发现乞丐存在价值的心。于是才有了后来那些百转千回的故事,那些足以自豪的经历,那些打不死的精神,那些扎扎实实活出质感的人生。
在社会底层徘徊的人选择销售行业总不会很难,而尤其是面对面推销更是地球人都知道的苦逼活。这个行业的门槛很低,这也导致很多人即使在家闲着当海带也不愿意做销售,但是方宝是一个没有选择的男人,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好,说他意志坚定也好,总之他选择了这个行业,这个行业也选择了他。他只想挣钱养家,或许还有挣回面子的动机,但是这个行业却因为对一个人全方位的锻炼,让他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据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也相信其中的真实性,尤其是那种别无选择的真实感,要么死,要么拼命。虽然都是不惜生命,但是结果却判若天渊。他居然成功了,而且影响了一大批人也一起成功,这是偶然的吗?
我相信无论做什么行业,对内在素质的要求是一样的,成功者的素质也是一样的,比如坚持,比如隐忍,比如激情,比如淡定。如果一个人有了内在的基本素质,在哪个行业只是你对自己某些能力的自我认知跟社会现实的需要之间的匹配,而无论在什么行业工作,其中都会获得一样的成就,当然你不能指望每个行业都提供娱乐圈一样的名和利,我只是说,我们可以在不同的行业里面活出生命的质感,一种踏踏实实干事情的存在感,一种问心无愧的现实感。这个世界会因为这样有存在感的生命而更有生机和有序。
全世界的人都认识他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一座写字楼前,高耸入云,仰望才能见顶。大楼外墙全由墨绿色玻璃拼合而成,看上去高档、奢华,但门禁森严,方宝想都没想往前走,罗畅拉住他:
“就这儿!”
“啊?这能进去吗?”
“嘘!”
正在这时,大楼玻璃门里正好一个职员准备走出来。
方宝错愕间,罗畅掏出大哥大,步履从容地跨步走到门口:
“喂?哦,王董,到了到了,什么?不用您来接,这刚好有人要出门……”
那个职员看了一眼罗畅,没有怀疑,用门卡刷开门,走了出来,甚至还顺手帮罗畅带了一下。
罗畅用他那带笑的眼睛回了一个谢意,拉着方宝进了大厦,直奔顶层。
“师父,咱们为什么不从一楼卖起?”方 “笨,要是在一楼卖被轰,就直接出门了,在楼上被轰,还能边往下走边卖,你也要注意,卖东西要从内到外,从高到低,从开门的到关门的。”罗畅装作教训徒弟,实际上语气很是和蔼。
“哦,原来如此。”方宝恍然大悟道,真情流露的责备,有时候更管用。方宝对师父更言听计从。
走到一扇开着的门前,师父也不敲门,直接走了进去,往里刚走两步,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侧对着门口办公,他夸张地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脸歉意地退后了一步,声音异常恭敬:
“不好意思,我能进来吗?”
他一身职业正装,干净整洁,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上进的小青年,加上又有礼貌,很容易产生好感,只听里面妇人懒懒的声音道:“没事,进来吧。”
罗畅这才挺胸抬头地走了进去,方宝则缩手缩脚地跟了进去。
罗畅对着刚才说话的妇人,绽开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小姐,您好……”
“小姐?哈哈,乱叫,我都45了,还小姐……小伙儿人挺帅,眼神儿可不好!”妇人的声音马上柔软下来,略带一丝兴奋,忘记了问来人有何贵干。
“他没叫错,咱们王姐今年才28呢,哈哈。”靠里面坐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这边吸引了注意力,转着圆珠笔打哈哈。
“没错,我严重认同!”
“难道这是个需要讨论的问题吗?”
旁边又有几个跟着起哄的。
“去!你们就知道臭贫。”妇人笑骂道。
“就是,小姐,您今年就是28岁,您看您,面色红润,皮肤光滑,不是28岁是几岁?您说您45了,我可不信。您怎么保养的?”罗畅继续赞美着客户。
“呵,小伙子嘴真甜,小伙子你叫什么?”妇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看上去似乎真的光彩照人。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罗畅,是赛普公司的销售员,这个是我的伙伴方宝。”
罗畅从包里掏出一把剃须刀,他塞到妇人手里,随后又掏出几把,递给几个职员,经过那个打哈哈的男子,还说了一句:“帅哥,您今天胡子没剃太干净啊。”
那人也是一愣,被别人叫帅哥还是第一次,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担心自己形象不佳。
罗畅顺势背起广告词,介绍起剃须刀的优点来了,什么剃须干净,不耗电,易水洗啊等等,最重要的是,价格便宜,超市要卖380元,而他直销只花158元就可以拿一把,要是买两把,再便宜20元钱。
几个男顾客有点心动,他上前跟那个打哈哈的男子说:“帅哥,用我们的剃须刀,保证您不会有胡子刮不干净的情况,您看您是要一把还是要两把呢?”
正在犹豫中的男子忽然面临这样的选择,就反问:“一把就够了,我要两把干什么?”
“您用我们的剃须刀,一定会觉得很好使,您可以送您的老丈人,您老丈人一定觉得您又有孝心,又有眼光。”
“也是,”男人犹豫了一下,一狠心,“那就给我来三把吧。你把我爹忘了。”说着,就掏了钱。
“是是是,孝心感天地呀!”罗畅心中窃喜。方宝暗暗佩服。
其他几个男职员看他掏了钱,也就相继各买了一把,转眼间,6把剃须刀就出去了。
接着,罗畅又走到那个妇人那里,说:
“小姐,您可以不把自己的青春靓丽放在心上,但是有人要为自己是不是配得上您日夜操心了。”
“谁呀?你说他?我管他呢!整天不落窝的东西。”
“您先生每一天在打理造型的时候,都能获得您的支持,一摸下巴,就能想到您的体贴入微,那会怎么样?肯定得更疼爱您了。”
妇人本就对这个帅小伙不反感,经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看大家都买了,就买了一把,有个小姑娘似乎是刚谈朋友,听罗畅这么说,也买了一把。
罗畅笑着收下钱,又说了一句:
“妹妹长得这么水灵,男朋友肯定把你捧在手心上当宝贝,你又给他买礼物,小心他以后可要黏上你喽!”
“瞎说!”说得姑娘小脸绯红,眼里满满的全是甜蜜。
罗畅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男女老少都是他搭讪的对象,仿佛全世界的人都认识他,或者他认识全世界的人。穿着粉红超短裙的江西妹,头戴鸭舌帽的高中生,挑染一缕黄头发的小青年,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的工人,牵着孩子散步的中年父亲,一对卿卿我我的情侣,戴着眼镜走路的中年老师,无不都是他的推销对象。罗畅活泼而欢快地边说边走,他在略带夸张的介绍中,和每个人答话都能蹦出一个新鲜的名词,或出其不意地使用着的愉快表情或手势,浑厚而高昂的声音,即便心事重重的人,看到他的这种表现,立刻就会抬起低垂的头颅。
“靓妹,你好啊!”
“帅哥,——给您,剃须刀的最新款!”
“啊哈,你家的孩子多可爱啊!”
“你的衣服这么漂亮,我敢说你是这条街上最漂亮的女生!”
“您气色真不错,一定有不少开心事吧!”
“下午好!”他把三个字拖得长长的,手臂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深深弯下腰,夸张地做了一个鞠躬的姿势。
“你的头发造型真不错,在哪里做的?”
他能轻易地发现别人的优点,适当地加以由衷的赞美,因为发自肺腑,让人毫无抵抗力,蛊惑得方宝都忍不住想要买上一把。
那些人起先应和着发出拘谨的、小心翼翼的笑声,当他们手上拿着一把剃须刀时,脸上已露出满意的微笑,“来,小伙子,给我来一套吧。我不需要,但我买了,就是为了听你说说话。”
罗畅满嘴都是生动有趣的俚语,一开口就让人忍俊不禁,这种作风让他和陌生人周旋时,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就算他闭上嘴巴装严肃,但那双含笑的眼睛也会出卖他。碰到顾客砍价时,他故作为难或者做出的恼怒表情也是宜人的。这就是罗畅。他说个不停、动个不停、走个不停、笑个不停。他招人喜欢地推销着,尽管对方不买产品,他的友好度也不减一分,这使得很多人对他的好感久久不会消失。
就这样轻易地大丰收,方宝看得眼都直了。接着又扫了几个房间,眼看着货包一点一点就瘪了。他觉得师父真是了不起,什么样的货,到他嘴里都能说出花,什么样阴沉冷冰的脸,都能被他逗得眉开眼笑,什么样的人,都能被他的话打动,敞开心扉。两个人转了几个写字楼,其间和队友汇合了几次,互相交流了一下情况,罗畅是卖得最好的,这让方宝的心里更加敬佩,并且产生了小小的自豪感。
不知不觉就到下午三点多了,师父希望他可以自己锻炼一下:“方宝,五步八点现在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五步就是:
第一步:打招呼;
第二步:自我介绍;
第三步:介绍产品;
第四步:成交;
第五步:再介绍。”
很好,师父的眉毛都笑了,带徒弟还不算太失败:“那八点呢?”
“第一点:思想端正;
第二点:准时;
第三点:保持准备;
第四点:保持心态;
第五点:保持地区;
第六点:做足八小时;
第七点:始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第八点:控制。”
师父催促说:
“要不要去试一下?你光记住程序,自己不练是没有意义的。”
开心就是把心敞开
最恐惧的时刻还是来了,虽然方宝知道自己迟早都要过这道关,但这一刻还是让他心惊肉跳。在田间挥汗如雨,太阳晒得脊背脱皮他也没有这样难受过,向素昧平生的人推销产品,乞求他们掏出钞票,那无异于让他去死!他惊慌失措地看着师父,头摇得像一棵在疾风中不能自持的芦苇,乞求道,“下一个吧!”
罗畅向对面一个女孩走过去,一边说话一边将剃须刀塞到她手上。方宝的脸红到耳根子,站在那里手心出汗。女孩摇摇头,从他们面前走过。
“大街上的几率是比写字楼小一些,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人家是着急赶路,所以不一定有时间听我们说话。但是没事,我再让你看几个。”
接连几个顾客都没买,却不见罗畅有什么气馁的神色。他依然神色自若地往前走,不时讲两句笑话,和方宝拉家常,方宝不解地问:
“师父,为什么明知他们不买,还要在大街上碰壁呢?”
“几率是小一些,但是不试怎么知道?其实这主要是锻炼我们的心态,卖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有没有打开?”
方宝难过得直想就此消失,或者干脆掉进一个地洞里,或者自己会隐身术,但他只能紧紧跟在师父巨大的背影后面。师父的背影挺拔有力,就像家乡一望无际的田野平实而安定。走在后面,方宝觉得很安全,但强压过来的自卑让他手足无措。
一个小伙子走过来,身上穿着一件印着裕元工厂字样的白T恤,小伙子翻来覆去看剃须刀,似乎在努力寻找购买的理由,罗畅从他手里拿回剃须刀,笑着说,“你不会是不想要吧?”
小伙子不说话,只看着那把剃须刀。
罗畅又把剃须刀塞到他手上,“我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想要,对不?”经历了失去的痛苦,又享受复得的喜悦,这次小伙子毫不犹豫地掏了钱,握着那件也许耗费了他裤袋最后一块钱的宝贝,吹着口哨走了。
“你跟着我看了半天,去,突破一下。”罗畅指着前面一家银行,有职工下班从后面陆陆续续地推自行车出来,罗畅给方宝一把剃须刀,一脸严肃,“这次,无论如何,你都要开口。”
蝉声聒噪,让他心烦意乱。
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方宝走到银行门口,一个女孩从后院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
“去吧!”罗畅双臂环胸,眼神坚决。
下午,有如一个世纪一般漫长。阳光到午后变本加厉,热浪一阵阵袭来,一切变得无法忍受。方宝开始怀念陶瓷厂,让他屁股起茧的硬木粗凳子,头顶轰隆作响的大风扇,调色盘里色彩绚烂的染料,坐在自己对面成天叽叽喳喳的胖女人,老板多肉凶蛮的胖鱼脑袋,老板娘尖厉刺耳的叫骂声,工具箱上一瓶凉开水,起伏不平的水泥地,以及一股劣质染料的刺鼻味。哦,那张凳子还是蛮舒服的!
跃跃欲试的冲动一旦即将付诸实施的时候,方宝还是欠缺一点勇气。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这就是第一天试工给方宝的心上打下的烙印。
跟现实的碰撞,需要自身心理状态的调整和蜕变,很不幸的是,这一天,方宝的确还没有准备好。他只是从绝望中脱离,刚刚看到希望,但是所有的希望和梦想,如果没有跟现实的碰撞和磨合,只会是飘在空中的白日梦,无论多美的梦,最终都是需要付出巨大的勇气和艰辛的努力,只有经历这些,成功的素质才会从内在生发出来,美梦才会成真。
而这样的素质,目前的方宝当然尚不具备。此时的他只是刚刚经历了老婆的背叛,传销的骗局,身无分文而极度不自信,加上普通话又很不熟练,这让他举步维艰。
这就是在多年奋斗功成名就之后,方博士时时都以此来做反省和激励的事。
眼看落日熔金,夏天的傍晚,热气不散,但是光线不再耀眼,路边宽大肥厚的热带阔叶植物逐渐显露出来,在他一再的退缩下,师父正色道:“今天不是让你成交,只是让你试一下,你都不敢;那今天试工到此结束,你可以回去了。”
阳光晒在脸上,滚烫滚烫的,他想:“这怎么赶我走了呢?行……试就试嘛,反正死不了!”
他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这刚好是下班时间,天光暗淡,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推着一辆自行车,从后面院子里款款地走出来,他冲上去颤声说:
“小姐……您好!”
然后把产品塞过去。
女子就把自行车停靠在自己腰边,接过产品,略带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面带羞涩的小个子男人,等他继续说话。
他也看着她,心里非常紧张,刚才的勇气一碰到现实就像薄冰向火,瞬间散去,汗也出来了,脸也憋红了,嘴里只能发出:“啊……啊……”
女子歪着头问:“你想干吗?”
他嘴里拌蒜:“哦……哦……”
师父在旁边看着,希望他突破一下自己。
女子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想干吗?”
他依然张口结舌,吐不出一个有意义的字。其实他小时候也小打小闹卖过东西,还是有一定经商头脑的,可是自从到深圳来打工,整天没日没夜加班,久而久之变得麻木而迟钝,钱没挣到,老婆也跟人跑了,后来误入过传销团伙,可是被骗得身无分文,陷入人生的低谷,那时的他自信心降到冰点,加上普通话又很差,天性内向的方宝面对陌生人自然诚惶诚恐,大脑一片混乱。
师父只好走过来说你好,按照程序流畅地说了一遍,那女子说:
“哦,原来是搞推销的。看你这么熟悉你的产品,我买了。”
她付钱后把货塞进包里,一边推车往前面走一边摇头说:“还有这样的推销员。”
他永远记得这一天,那个银行女职员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摇头的样子,也记得她那句——“还有这样的推销员。”
但是师父罗畅不这么看,他知道,一个人在突破之前是需要挣扎的,而这个挣扎的过程越剧烈,说明他越有潜力;障碍越大,被阻挡的能量也相应越大,一旦冲破,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他在旁边看着方宝,尽管方宝哑口无言,说不出一句话,但是罗畅知道,方宝在一次一次地突破自己,从他督促方宝去试一下的第一次开始,看他的样子都在挣扎,而每一次的督促,方宝都要经历一次灵魂上的震颤,他要跟自己的懦弱搏斗,他需要一点一点地突破,他现在能够主动迎面站到陌生人面前,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勇气限度了。他知道方宝需要一个过程,他并不着急,给他时间。
“没事的,方宝,第一天都这样,我第一天也很难受,也没有放开自己,也没卖出货,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行的,你只是需要一个点,那个点需要你自己找。”
压在方宝胸口的一块冰,涣然消融。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