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强势产业入驻后，如何解决环境污染、产城融合、产业结构调整等问题，并最终实现产业特色带动城镇特色，是强势产业依托型小城镇发展的关键。
■ 白冰 华高莱斯国际地产顾问（北京）有限公司
产业的发展是城镇化最重要的基础和发动机。推进城镇化，加强产业的支撑已经成为人们的普遍共识。在当下的中国，随着产业的转移，随着富士康等强势企业的入驻，一夜间十几万工人聚集成城的现象在河南、四川、山西等地不断出现且备受推崇。
但是强势产业的入驻、工业人口和产值的增加，是否就意味着城镇化的永动机就此开启？城镇化是否会以此为契机自我发展下去？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在强势产业入驻后，如何解决环境污染、产城融合、产业结构调整等问题，并最终实现产业特色带动城镇特色，是强势产业依托型小城镇发展的关键。
从“产业入驻”到“环境保护”
在城镇化发展中，强势产业面临的最直接问题就是如何保证产业与环境的协调发展。在十八大之前，很多区域将城镇化发展的希望寄托于引入“大产业”，也即政府希望以产业发展来带动当地的城镇化。即使“大产业”与环境相违背，在GDP政绩的重压下，也会选择“先污染后治理”的发展路径。但是随着十八大对于环境发展提出了更高要求，以及“不唯GDP论”的政绩观，这种不惜代价也要引入“大产业”的城镇化发展观必然会得到极大的抑制。
外来“大产业”发展与区域自身环境的冲突，只是城镇化发展需要面对的诸多产业与环境问题中最易被社会关注的一面。城镇化过程中，城镇自然聚集的小产业群与环境之间的矛盾也不应被忽略。
苏南地区产业十分发达，城镇化也很充分，然而即使如此，区域内仍然有70%的建制镇未建立专门的工业废水处理装置。区域内的强势小产业集群，对当地的水体环境造成了很大的污染。这些产业是乡镇自身培育起来的，让很多城镇居民从中受益，因此这样的污染往往被“忽略”了。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对于强势小产业集群而言，虽然整个产业可能很强，但个体企业的实力都不足以独立承担环境治理的费用。
这样的问题，可以通过两种途径进行解决。一种方式是以产业行业协会为平台，协调产业联盟中的各个企业，共同出资进行集约化的环境治理。这种方式更容易操作，但是关系也相对松散，很难长期稳定的发挥作用。而真正能解决这一问题的途径在于，扩大城镇规模，使其足以支撑公共环境治理所需要的公共设施。因为，只有当城镇扩大到一定规模、所服务的企业足够多的时候，工业污水处理、垃圾集中回收等设施才有上马的可行性，其运营成本才是可控的。这与只有大城市才能支撑轨道交通的道理一样——只有在大城市才能有足够人流支撑轨道交通运营成本，而中小城市则无法满足轨道交通的运力要求。
从“强势厂区”到“企业城镇”
除了环境问题，我们还必须意识到，强势企业入驻所带来的直接发展结果，并不是导向“城镇化”而是“厂区现代化”。而真正以强势企业推动的区域城镇化，必须是厂区规划融入城镇规划，强化城镇化配套设施的建设，培育人们对企业城镇的归属感，从而形成对企业更大的吸引力。
我们不妨看一下太原富士康的情况。从规划上看，区域整体规划面积3.05平方公里，现有7.9万名员工，其规模已相当于一座小镇。但是，作为外来资本与本地廉价劳动力的结合产物，富士康所要求建设的往往是以厂展开的厂区，而非以人展开的城镇。因此，这里徒有城镇人口规模，却只是一个有配套的厂区，没有城镇中心，更没有城镇生活。这不由得让人担心，太原富士康这种徒有城镇人口，却无小镇人文精神的“厂区城镇化”，是否能真正避免深圳富士康的惨剧再次发生。
作为强势产业城镇，完成第一转身，就是通过城镇化配套设施的建设，真正将企业厂区变成新产业人群的家，将企业员工变成“新城镇人”，将每逢春节就会回归故里的“候鸟式”打工生活转变为“定居式”生活，将“产、城、人”融合到一起。这种“企业城镇”中最出色的，莫过于日本的丰田市。
日本丰田市曾是日本明治时期重要的丝绸产地，原名举母市（Koromo City），后由于养蚕业衰退，米价暴跌，当地产业一直处于低迷状态，人们曾戏谑地称这里是“荒废的举母”。丰田汽车在1938年入驻该地后，逐渐成为了这座城市的“灵魂”，市民中有七成以上是丰田集团的相关人员。
为了让丰田汽车的发展可以进一步带动举母市的城市建设和发展，1959年当地政府将举母市正式更名为“丰田市”。选择让这座城市更名的市政府官员当时称：“即使放弃举母这个渊源颇深的名字，我们也要和丰田走上共同发展的道路”。同时，政府还将“丰田市丰田町第一号”的门牌授予丰田总公司的所在地，因此丰田市也被称为是丰田汽车的“家”（TOYOTA’S HOME）。
丰田市为了汽车产业的有力发展，营造了极其便利的交通环境，高速公路、机场、轨道交通和港口一应俱全。开通建设了7条高速公路的丰田，现在成为东京到名古屋的必经之地，公路交通的重要节点。轨道交通上，名铁丰田线形成了与名古屋市地铁的无缝对接，增强了与国际化城市名古屋的互通交流。高速公路和轨道交通的畅通，也使得丰田到达日本第三大机场——中部国际机场仅需要一个小时，交通环境十分便捷。除此之外，在丰田市的出口港专门建设了容量5万辆的汽车码头供丰田公司使用，是世界上吨位最大的汽车专用出口码头。
当地政府十分重视人才的引进和培养，在丰田集团入驻后的几十年里，丰田市兴办了5所大学和1所职业技术学校，每年为丰田市培养数千名毕业生。政府负责协调学校和企业之间的交流合作，应届生在毕业前可以选择在丰田的工厂内实习一段时间，这使得丰田市培养出的毕业生，更容易快速成为企业所需的人才。而当地企业也会优先考虑丰田市培养出来的毕业生，认为他们更具有在地性，更能理解企业的文化。
丰田市虽然是一个企业强镇，却保留了良好的自然环境和城市绿化，人均公园面积达到11.52平方米，是爱知县人均的1.5倍（爱知县平均为7.4平方米），被称为“绿色的城市”。这与丰田市积极推动入驻企业建设绿地是分不开的——所有入驻丰田市的企业都可以享受绿地奖励金，超过绿地标准面积的整备费用，其二分之一由政府出资补助。经过多年努力，丰田市已经形成“一环多轴”的城市绿化格局，优美的环境吸引了更多企业的入驻，更有很多国际化大企业将丰田市作为永久总部的所在地。
从1937年到2001年，丰田集团向丰田市捐赠的总金额达到了29亿日元（合人民币2亿元左右），主要用于丰田市的福利设施建设，包括市政厅、纪念馆等公共设施。除此之外，丰田集团注资建设了医院、运动中心、消费合作社等城市基础配套设施，在建成以后，由当地政府负责市场化的管理运营，供全市市民使用。
如今的丰田市，已经由原来的农业衰退小镇，发展成为拥有42万人口，在爱知县仅次于名古屋的人口大市，16万家庭在这里长期生活和工作，入驻企业1200多家。2005年更是作为爱知世界博览会（爱知世博会）的分会场之一，受到了全球的关注。现在，即使丰田汽车已经成长为世界级汽车企业，员工仍把丰田市当作是丰田汽车的“根据地”。据丰田人说，不管要在东京等多久时间，丰田的重臣们都要把家安在丰田市的周边。这已成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他们认为，“因为如果不这样，感觉自己就不是丰田人了。”
因此，在强势产业入驻后，除了要为新城镇人提供一个能“住”的地方以外，建设各种医疗、福利、公共设施等城镇化的基础配套，真正做到“产城融合”，才能对企业产生更大的吸引力。
从“单一企业”强势城镇
到“多产业”强势城镇
强势产业入驻后，小城镇便面临一个巨大的风险：一旦这些大企业经营困难甚至倒闭，这种把城镇发展捆绑在某个大企业上的做法可能会带来不可弥补的后果，而因单个大企业一两个月停工检修就使得整个城镇全年GDP指标无法完成的现象也并不少见。一旦该企业利润下滑，尤其是其所属行业没落的时候，整个城镇就将受到极大的冲击。
因此，对于靠强势产业入驻来带动城镇化发展的区域而言，需要的不仅仅是某个强势企业或者某个目前强势的行业，更应当是自身与时俱进的产业体系。通过多个产业复合发展，将城镇的未来发展风险降到最低。这也是强势产业城镇在强势企业入驻之后，必须完成的又一个转身。
换言之，单一企业只能造就一时的城镇崛起，而多产业的强势城镇则具有更强的抗风险性以及更持久的发展潜力。在这种“多产业”强势城镇中，广东中山市的小榄镇，无疑是最为突出的一个。
上个世纪80年代，小榄镇发展的产业是小五金制造、内衣加工生产。到1989年，个体私营五金制品企业已经达到近700家，一大批超大型集体五金制品企业诞生，如华帝燃气具、固力制锁等。而在服装产业方面，小榄镇则主要生产休闲便装、内衣、睡衣、泳衣等一切与休闲内衣服饰相关的各类服装，产品达3000多个品种，七匹狼、特步、华伦天奴等众多知名品牌的内衣都产自小榄镇。
内衣加工、小五金，曾经是东部沿海地区很多乡镇兴盛一时的重要推动力。当这些产业随着市场的充分竞争变得利润越来越薄的时候，很多乡镇也就此沉寂，但小榄镇仍在持续发展。这是因为，在五金、内衣加工蓬勃发展十年之后，小榄镇没有止步于此。而是又发展了电子元器件、音响产业。
至2010年底，小榄拥有电子电器音响企业1627家，其中多数为美国、英国、丹麦、日本、韩国等著名电子、音响品牌，主要生产家庭影院、DVD机、音箱、数字功放等产品，行业收入超过百亿元，占全镇工业销售总额的27.4%。
到了21世纪初，LED新光源产业也成为镇区经济的重要支柱。小榄规划建设了1000亩的LED产业园，引进并扶持了亿光电子、朗能等LED生产企业发展；投资1000万元建成了LED检测中心和展示中心；组建“LED照明技术人才培训基地”。随着LED等节能绿色环保的新光源产品普及，在相当一段时间内，LED产业会持续作为小榄镇的支柱产业而存在。
不断演进发展的多个强势产业保证了这里的城镇化发展。虽然只是一个“镇”，但是小榄镇已经完全实现了城市化，甚至是超级城市化的社会配套：广珠城轨最大的枢纽站在小榄；中山市最大的酒吧街在小榄；全国第一所镇级的高校附属医院（南方医科大学小榄附属医院）也在小榄。这里还有阿里巴巴第一家镇级办事处，五星级酒店1家，四星级酒店1家，三星级酒店3家，集酒店、休闲、娱乐、购物于一体的大型综合商业广场等等，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小城市。
上述产业演进和通常我们认为的沿着某一产业链上下延展的模式完全不同。这些产业之间看似完全没有关系，就像是“逐利而为”，但这正是小榄镇多产业发展的关键所在。
实际上对于一个城镇而言，沿着某单一产业链进行上下游延伸，是十分困难的。向产业链上游延伸尤其困难。因为在目前中国的城市配置中，更多的人才、物质资源都聚集在大型城市或是超大城市中，一般城镇难以与其竞争产业资源。此外，产业链的延伸依旧无法摆脱对于单一产业的绑定，依旧存在“产业兴则镇兴，产业亡则镇亡”的风险。
而小榄镇的产业发展，实际上是一种横向发展。五金、服饰内衣、电子音响、LED，这些产业看起来没有关系，却都属于“劳动技巧密集型”产业。仔细观察不难看出，这些产业不需要太高的资金投入，技术门槛也不高，但是却都需要一批十分“手巧”的工人。无论是小五金加工，内衣缝制，还是电子元器件组装，都不是高技术、成本密集的行业，却都必须“手巧”的工人才能完成。
因此，只要是依托这种类型的产业群，城镇就能开辟出各种与时俱进的新产业。由此，也就能保证城镇的演进发展，就如同小榄镇一直通过多个产业的不断演进发展，才保持了自身城镇的持久活力。
从“产业强镇”到“魅力风情小镇”
如何将产业特色化提升为城镇特色化？小城镇都急需能展示自身特点的形象名片，而荷兰的安娜·保罗娜小镇（Anna Paulowna）的路径十分值得借鉴。
安娜·保罗娜小镇位于荷兰西北部，距离阿姆斯特丹70公里，面积约20平方公里，产业以鲜花的种植和生产为主，后来发展了鲜花仓储、物流、商贸等以第三产业为主的多元产业。鲜花产业虽然听起来很美，但生产过程和商贸交易则是冷冰冰的工业化流程。
为了使小镇更充满活力，使小镇居民更为自身的产业而自豪，小镇居民将鲜花的元素渗透到小镇各个方面。小镇不仅是鲜花产业小镇，更是一个鲜花风情小镇。居民用鲜花装扮小镇，窗台、庭院、长椅、花坛、自行车等生活元素与鲜花融为一体的情景随处可见。每年5月举办的“鲜花马赛克（Bloemendagen）”更是吸引了无数国内外游客前来游览观赏。
鲜花马赛克（Bloemendagen）意为“花开的日子”。每年5月，小镇居民都把鲜花花瓣装扮成各种形象，放在庭院、街头作为展览。居民们用大头针将各色花瓣钉在一块泡沫板上拼成图案，每平方米的马赛克大约要由1万个大头针和花瓣组成，摆放在屋前。这些鲜花都是来自周边的花田，免费供给大家来创造自己的作品，不仅增加了鲜花风情小镇的魅力，更吸引了众多游客前来旅游，增强了小镇居民的自豪感。
2013年举办的鲜花马赛克吸引了2万多名游客，其中许多从中国、日本、德国、瑞士、英国、捷克、意大利等国慕名而来。鲜花马赛克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安娜-保罗娜，吸引了更多的客户慕名前往采购鲜花，进一步推动了小镇产业的发展。
由此可见，强势产业的发展不仅推动镇域经济的发展，也能够通过产业要素提炼形成城镇特色，构建一种独特的小镇风情。独特的小镇风情打造在增强居民自豪感的同时，也进一步推动了产业的发展。
强势产业的入驻为区域城镇化提供了一个发展的绝好契机，挖掘区域特点，利用产业优势，推动环境保护和产城融合尤为重要。在成为产业强镇的同时，打造特色魅力小城镇是一条极为可行的小城镇可持续发展的发展方向。因此以强势产业入驻仅是城镇化的开始，而促进城镇化发展的过程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
（摘自《技术要点》47期《特色小城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