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01月12日 星期三 国内统一刊号:CN51—0098     中国•企业家日报

大伯的烟事

来源:企业家日报 作者:

  □ 东 方

  

  在常人眼里,大伯是个怪人。怪就怪在他有个癖好:四处收集各种香烟,却从不吸烟。

  听奶奶说,大伯年轻时,烟瘾特重,但后来不知咋的就给戒了。烟是不抽了,可大伯却没有改变对香烟的偏爱。这么些年,每到外地出差,他必定把当地的各类香烟买上一包,带回家保存。有些时日了,便搬到太阳下晒晒。

  大伯这辈子,经历过两次死里逃生的险境。一次在淮海战场,一颗流弹紧贴大伯的前胸擦过去,留下书法中横笔状的疤痕。一次在浙东沿海。大伯所在的部队接受了剿灭海匪的任务,时值解放初期,形势极为复杂。海匪凶悍残暴,又擅长水陆两栖活动,给剿匪部队带来很大的困难和危险。大伯和另外9位战友编为一组,前往一个偏僻的渔村做群众的宣传鼓动工作。由于奸细告密,数以百计的海匪将渔村团团围住。他们仗着人多轮番进攻,大伯的战友们先后战死。当打完最后一粒子弹后,大伯不幸被俘。

  大伯被押回匪船,关在船尾的一个货舱里。大伯知道,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海匪们常常将俘虏剜心挑筋,“点天灯”,或装进麻袋投到海里溺死。对于死亡,大伯已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只是觉得解放了,自己却将在黎明时刻离开人世,实在是一种遗憾。

  那是中秋之夜。橙黄色的亮光从水天交界的东方泛起,一轮圆月缓缓升空,仿佛被海水洗过,那样的皎洁明净。灿烂的月光流泻下来,镀上银辉的浪花跳跃闪烁,阵阵波涛轻轻地拍打船舷,发出悦耳的声响。这样美妙的夜晚,大伯想起了家乡的亲人和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

  海匪们依稀可辨的猜拳行令声,被海风远远地吹送过来。在舱门外的甲板上,一名海匪游来荡去地放哨。透过窄窄的铁窗,大伯看清了那是一名上了年岁的海匪,满脸的络腮胡,高高的颧骨,面部棱角分明。身上挎着一只军用水壶。大伯已经好几天没喝水了,嗓子干得直冒烟。他紧盯着水壶,沙哑地问道:“喂,能给口水喝吗?”

  “络腮胡”回过头来,瞥了大伯一眼,没有动静。大伯无奈地将手插进上衣口袋,触到了剩余的半包香烟。他灵机一动,把手伸出铁栅栏,再次恳求:“给口水喝吧,这半包烟归你了。”

  这一招真灵。“络腮胡”急切地凑过来,猛地抓过烟,娴熟而迅疾地用中指弹出一支。他狠吸几口,闭上双眼,脸上露出满足过瘾的微笑。他将水壶递给大伯,独自有滋有味地吸起来。

  大伯舔舔干裂的嘴唇,将水壶还给“络腮胡”。他们四目相对,彼此感到人性的引力正在跨越敌对的阵营。正如费尔巴哈所说:“人有兽性在自己之内,有人性在自己之上。”他用人道的仁慈的眼光看着大伯,透露出同情的心情。

  “络腮胡”告诉大伯,要不是碰上中秋,他早就被烧成灰或喂了鲨鱼。大伯闻之,不禁黯然神伤。“络腮胡”突然问道:“你多大了?”

  “前不久刚满二十。”大伯的声调中含着一丝酸楚。“络腮胡”愣了愣神,目光远眺,喃喃道:咋和贵仔一般大呢。大伯正在疑惑,他揉揉眼睛说,贵仔是他的大儿子,前几年得了血吸虫病,死的时候也是二十岁。

  “家中还有什么人?”大伯忘了自己是个死囚,竟怜悯起他来。“老母、妻子,还有一个女儿。自从被抓来当海匪,我日夜念叨他们,今晚想得忒厉害了。”“络腮胡”哽噎着,几乎不能自持。

  子夜时分,海匪们喝得酩酊大醉,时而传来谩骂嬉闹的嘈音。“络腮胡”蹑手蹑脚地挪过来,腋下夹着两只救生圈,他领着大伯顺着锚链爬下船,然后扑向大海……

  从此,大伯的香烟,不再是叨在嘴上燃烧的消费品,而成了他心中膜拜的圣物。